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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正月二十七日,卯时三刻,奉天殿。朱由校端坐龙椅,冕旒下的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最终落在兵部尚书张鹤鸣和左军都督府左都督身上。他没有寒暄,直接拿起御案上一份厚重的卷宗,重重掷于丹陛之下!

“啪!” 卷宗散开,露出里面抄家清单、军户血泪证词以及张彪等人画押的供状!

“天津卫千户张彪!”朱由校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冰,响彻大殿,“侵占军田百亩!私役军户为奴!克扣军饷中饱私囊!鞭挞军户致死!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更有甚者,堂堂卫所营门,竟有哨兵挂着‘军户卖身契’的木牌!此乃何地?!此乃拱卫京畿的天津卫!还是他张彪的私家庄园?!”

他猛地站起身,怒斥声震得殿梁嗡嗡作响:“卫所积弊,已至溃烂!军户非奴!军田非私产!此等蠹虫不除,大明军制根基何在?!九边将士心寒!”

群臣噤若寒蝉,天津卫案的触目惊心远超想象。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声音转为沉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朕以天津卫张彪案为鉴,立《卫所军户新例》,昭告天下,以正军制,以安军心!”

“一、军户分级管理,着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即刻对全国军户重新核验体格!

‘战兵级’:年二十至四十,身强力壮,技艺娴熟者,可自愿应募入营为战兵,享双倍饷银,专司征战!

‘辅兵级’:年岁稍长或体格稍逊,但能劳作服役者,编入辅兵序列,专司筑城、运粮、守寨等非战勤务,保留军户身份,免战兵义务,月给定额粮饷约为战兵三成!

‘转业级’:老弱病残或体格不符军事标准者,允许脱离军户籍,转为‘军屯佃户’,领种原属卫所之军田!按田亩缴纳五成粮税于卫所,免服兵役及地方杂役!”

“二、军田确权与清退,卫所军田,归属朝廷,严禁军官私占、兼并、买卖!凡有侵占者,限三月内尽数归还!违者,抄没家产,依律严惩,罪同张彪!

“军户含转业佃户依规耕种军田,地方官府不得额外摊派杂役!所纳粮税,优先用于本卫所军饷、器械修造!”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在死水般的卫所制度中炸开!它打破了军户世代为兵、永世不得翻身的枷锁,将冗余老弱转化为生产力量,又为精壮者开辟了上升通道成为双倍饷银的战兵,更以铁腕保护了军户赖以生存的田地!保守派官员嘴唇翕动,却慑于皇帝雷霆之怒和天津卫血淋淋的案例,无人敢再言“祖制”!

辰时,乾清宫暖阁。处理完朝堂立规,朱由校立刻转向辽东最紧迫的军备问题。兵部尚书张鹤鸣、工部尚书、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肃立阶下。

“熊廷弼的奏疏到了。”朱由校将一份密奏递给张鹤鸣,“他要扩军,以募兵为战兵核心,辅以整编后的军户为杂役辅兵。此策务实,朕准了!七十八万两辽饷,优先用于募兵!”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工部尚书:

“然仅有兵不行,需有甲!传旨工部:从内库‘辽东专款’中调拨白银五万两,即刻于辽阳城西扩建‘辽阳军器工坊’!原辽阳旧有卫所工坊规模狭小,仅能修补旧甲,此番扩建需新增熔炉十座、锻坊五间,调京营及兵仗局精熟铁匠一百名,携工具,十日内启程赴辽,与本地老工匠协同赶工!”

“原料着辽东经略衙门统筹,以朝鲜所购铁料混合辽南本地铁矿,优先打造‘札甲’!此甲轻便坚韧,防护上佳,最适辽东步骑!月产目标:三百副!专供熊廷弼新募之‘选锋营’!”

“严令:每副甲胄内侧,必须錾刻‘辽’字编号及工匠姓名!由辽东经略熊廷弼会同监军太监,每月亲验成色!凡甲片厚度不足、铆钉不固、淬火有瑕者,一律追责工匠及监造官员!工坊管事太监,若一月内出三次次品,杖责三十,革职回京!”朱由校深知,没有严苛的质量控制和追责,再好的原料也是浪费。

张鹤鸣立刻补充兵刃需求:“陛下,新募战兵,急需刀枪箭矢!京营武库现存腰刀五千柄、长枪三千杆、箭簇十万支,皆泰昌元年新造,成色尚佳!”

朱由校果断下令:

“好!着你从兵部武库司选调边军精骑三百,由押解官会同骆养性麾下缇骑沿途护卫挑选得力缇骑三百,即刻押解这批军械出京!路线:走山海关,经连山卫直送辽阳!此路冬雪未融,道险且阻,二月底前,务必克服万难,交割到熊廷弼手中!”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连山卫,这条路线虽更隐蔽靠近辽沈,却也意味着要穿越辽西最崎岖的雪岭深谷。

“根据三路转运规则,每月由兵仗局下属宝源局调拨精制箭簇五万支,交由下一批登莱水师,,待三月下旬海冰渐解、风浪稍歇之隙,冒死走海路运抵旅顺口,再由旅顺陆路转运辽阳!熊廷弼报‘战兵月训需耗箭三十支’,此线乃辽东命脉,纵九死一生,亦须确保供应无虞!” 他深知,这“确保”二字背后,是无数沉船、冻毙的代价。

正月二十七的赫图阿拉,雪刚过膝,汗宫的铜炉却燃着辽东最烈的桦木炭。努尔哈赤攥着探子传回的密报,羊皮纸边缘被指腹碾出毛边——上面画着辽阳城墙新修的垛口,旁注“熊廷弼每日登城三次,军卒操演至亥时”。

“汉人皇帝给熊蛮子送了多少银子?”他突然抬头,满语的喉音像磨过的铁砂。代善捧着账册躬身:“探得辽阳新增工坊,每日出甲三十副,佛郎机炮五日一门。广宁那边……王化贞仍在跟蒙古人喝酒,说‘三月草青,林丹汗必出兵’。”

努尔哈赤嗤笑一声,将密报丢进炭盆。火焰舔舐着字迹,映出他脸上的刀疤:“林丹汗?他的部落在河套啃沙子,拿了明人二十万两,连个哨骑都没派过。”他指向舆图上的沈阳:“告诉阿敏,三月初一,带镶蓝旗去辽阳外围踩麦去!”

“踩麦”是后金的老规矩——青黄不接时劫掠汉人屯子,既抢存粮、烧麦种、毁农具,还把春耕的根基刨了!阿敏在阶下抱拳:“汗王,熊廷弼的新营听说都是‘选锋’,甲胄齐整……”

“甲胄?”努尔哈赤抓起案上的铁盔,往地上一掼,“他们的甲,能挡得住咱们的铁箭吗?”他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狠厉,“让李永芳的人混进沈阳,看看那些新甲是铁是纸——若真是朝鲜铁矿铸的,咱们就先打辽阳外围的屯堡,让熊蛮子的甲胄在雪地里生锈!”

帐外,八旗子弟正打磨箭簇,铁屑混着雪沫飞扬。他们不知道汉人皇帝的聚宝盆,只知道三月的麦田里,有比猎物更肥美的食粮。

卯时的晨雾还没散,辽阳西校场的冻土上已落满靴印。熊廷弼的棉袍下摆沾着霜,却比谁都站得直——他眼前的三百“选锋”,是从卫所废墟里淘出来的精壮,此刻穿的甲胄还带着上一任主人的血痕,却被擦得锃亮。

“这甲,还能撑住!”贺世贤扯开自己的披膊,露出甲片上的补丁——那是用广宁卫报废的旧甲片补的,边缘被铁匠敲得圆润,“经略您看,我让铁匠把护心镜换了,用的是沈阳卫库里找出来的铜疙瘩,比原来沉半斤,但能挡箭!”

熊廷弼没接话,目光扫过队列。最前的五十人穿的是“半旧甲”,甲片虽有磨损,但铆钉紧实,是他从宣府调运来的“堪用品”;后面的两百多号人,穿的是“改造甲”——把卫所淘汰的棉甲里塞了铁片,肩头缝上铁皮护肩,看着臃肿,却比纯棉甲抗揍三倍。

“刀呢?”他突然问。队列里响起一阵甲叶碰撞声,士兵们齐刷刷拔刀,刀刃在雾里闪着冷光——这些是去年从京营“淘汰”的腰刀,被熊廷弼让人重新淬了火,刀柄缠上辽东的麻线防滑。“比卫所那些豁口的强!”一个满脸风霜的军卒忍不住喊,他原是抚顺卫的逃兵,手里这把刀,是他这辈子摸过最称手的家伙。

校场角落,十几个辅兵正蹲在地上擦箭簇。他们手里的箭杆是旧的,羽毛掉了一半,却被仔细缠上棉线;箭头是新打的,用的是熊廷弼让人从废铁堆里捡的马蹄铁,熔化后铸成三角刃。“经略说了,箭头磨尖点,射不穿甲,也能放血!”一个辅兵对同伴说,手里的砂纸磨得箭头滋滋响。

这时,粮官匆匆跑来,手里捧着账本:“经略,新到的三千石粮,掺了三成新米,够吃半月了!”熊廷弼点点头——这粮是上月从登州运来的,账册上写着“泰昌元年漕运余粮”,他隐约知道是皇帝暗中调拨,却不多问,只让人掺进陈粮里,保证士兵每顿能见到米粒。

“开练!”他一声令下,选锋营立刻列成三排:前排举盾,盾是用旧门板包铁皮改的;中排挺枪,枪杆是辽东的硬木;后排拉弓,弓是从蒙古人手里换的“二石弓”。他们练的不是花架子,是熊廷弼琢磨的“雪地拼杀阵”——遇骑兵先扔自己用陶罐装硝石硫磺配的火药包,再用长枪戳马眼,最后拔刀近身。

“看见那面红旗没?”熊廷弼指着百步外的旗杆,“那是后金的‘踩麦队’——三月他们敢来,就把这旗插在他们坟头!”士兵们齐声呐喊,声浪惊得雾都散了些。

校场另一侧,工匠们正围着两门佛郎机炮忙活。炮身锈迹斑斑,是从山海关“借”来的旧炮,熊廷弼让人清了炮管里的锈迹,又配了新铸的子炮,用的是朝鲜运来的铁料。“经略,这炮能打三里地了!”老工匠喊着,脸上沾着铁屑。

熊廷弼摸着炮身的锈,忽然想起上月皇帝派来的缇骑说的话:“陛下说,辽阳的甲胄,得让将士们敢往前冲。”他当时没懂,现在看着这些补了又补的甲、磨了又磨的刀,突然明白了——皇帝给的不是现成的甲胄,是让他能把破烂变成利器的底气。

雾彻底散了,阳光照在校场,甲片上的补丁、刀身上的划痕都亮了起来。这不是皇帝下令后那批崭新的札甲,却是熊廷弼用血汗攒出来的“家当”——带着辽东的土气,却透着能跟后金拼命的硬气。

“再练两时辰!”熊廷弼转身往经略府走,他得赶紧写封奏疏,问问皇帝能不能再给点硝石——他想把那些陶罐火药包,再配得烈一点。校场的呐喊声追着他的脚步,像一团火,烧在辽阳的冻土上。

雪停了三日,风却更烈,卷着粉雪在荒原上打旋,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惨白。阿敏勒住马缰,镶蓝旗的狼纛在他身后猎猎作响,旗下一千游骑像冻僵的铁兽,马蹄踏在冰壳上,发出“咯吱”的脆响,却压不住甲叶摩擦的冷硬声。

“汗王说三月初一踩麦,”阿敏扯掉皮帽,露出满是冻疮的脸颊,哈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成霜,“咱们提前两日,让熊蛮子的屯子尝尝镶蓝旗的厉害。”他腰间的弯刀还沾着前几日斩杀蒙古逃兵的血渍,冻成了暗红的冰碴。

身边的牛录额真萨哈廉躬身打千:“旗主,探马回报,前面二十里就是辽阳外围的王家屯,屯子周围有木栅栏,辅兵约五十人,看着都是些扛不动枪的老弱。”

阿敏嗤笑一声,用马鞭指着东南方的密林:“分三队。一队去烧屯子东头的麦种窖,二队抢粮车,三队……”他眼中闪过狠厉,“把人都赶出来,男的杀了,女的和牲口带回营——让熊廷弼知道,他的‘选锋营’护不住这些泥腿子。”

一千游骑瞬间散开,马蹄扬起的雪雾遮天蔽日。他们穿的铁甲外裹着羊皮,既能防雪又能隐蔽身形,弯刀斜挎在马鞍左侧,箭囊里插着淬了猪油防冻的铁箭,在雪光里闪着冷光。这是后金游骑的老法子——用最快的速度撕开防线,抢了就走,绝不恋战。

王家屯的辅兵赵老栓正蹲在栅栏后啃冻窝头,手里的长枪杆裂了道缝,是去年从卫所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物。他望着远处雪地里突然冒出来的黑影,嘴里的窝头“啪嗒”掉在地上:“那是……鞑子?”

身边的年轻辅兵小李子手一抖,手里的弓箭掉在雪地里,箭头陷进冰壳:“赵叔,他们来得好快!咱们的信炮还没来得及点……”

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如雷碾来。最先冲过栅栏的是个戴狐皮帽的后金骑兵,弯刀劈断木栅栏的声音像劈柴,他身后的游骑紧随其后,箭如飞蝗般射进屯子。赵老栓想举枪格挡,却被一支铁箭穿透棉甲,钉在栅栏上,嘴里涌出的血沫瞬间冻成冰。小李子转身想跑,后腰被马蹄狠狠踏中,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

屯子里的哭喊声、惨叫声混着火焰的噼啪声炸开。后金游骑把麦种窖的木门踹开,泼上随身携带的火油,一把火点燃,黑烟卷着火星冲上雪天,把白皑皑的荒原烧出一块黑疤。粮车被推倒,麻袋里的小米、高粱撒在雪地上,很快被马蹄碾成泥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想往屯子西头的密林跑,被阿敏的亲卫抓住头发拽回来。阿敏勒马站在她面前,用生硬的汉语笑:“熊廷弼的‘选锋营’呢?让他们来救你啊?”妇人啐了他一口,怀里的孩子吓得大哭,阿敏抬手一刀,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血溅在雪地上,像朵妖异的花。

半个时辰后,王家屯已成一片火海。阿敏坐在马鞍上清点“收获”:三十多头牛、二十多匹骡马,还有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妇人,粮车抢了七辆,麦种窖烧得只剩黑炭。萨哈廉骑马过来,手里拎着颗人头,是王家屯的里正:“旗主,探马说辽阳方向有烟尘,怕是熊廷弼的人来了。”

阿敏抬头望了眼辽阳的方向,那边的雪雾里确实有黑影在动,应该是辅兵组成的巡逻队,跑得慢,连甲胄都没穿齐。“撤!”他挥了挥弯刀,“把抢的东西和人带回野猪岭营地,留五十人在后面放箭,别让他们追太近。”

游骑们像来时一样迅速撤离,马蹄扬起的雪雾再次遮蔽了视线。被留下的五十名游骑趴在雪地里,等明军巡逻队靠近,一阵箭雨过去,又倒下十几个,剩下的人吓得掉头就跑。

阿敏在马上回头,看着王家屯的火光越来越远,突然大笑:“熊蛮子,你的甲胄再亮,能护得住每寸土地吗?三月初一,咱们沈阳城外见!”风卷着他的笑声,掠过冻硬的麦田,惊起几只秃鹫,在黑烟上空盘旋。

辽阳西校场,熊廷弼刚听完巡逻队的汇报,手里的腰刀“当啷”砸在地上。贺世贤捂着胳膊进来,甲片上插着支铁箭:“经略,王家屯……没剩下活口,麦种全烧了。”

熊廷弼望着东南方的黑烟,指节捏得发白。他知道这是后金的试探,像狼先咬一口,看看猎物会不会反抗。“备马!”他突然吼道,“带选锋营五百人,去野猪岭!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游骑的踪迹找出来——告诉他们,大明的土地,不是谁都能撒野的!”

校场的雪被马蹄踏得粉碎,改造加固翻新的旧札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与王家屯的黑烟遥遥相对。而野猪岭的阿敏,正让手下把抢来的妇人绑在营寨木桩上,手里把玩着从赵老栓身上搜来的半截枪杆,枪杆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明”字。

雪又开始下了,把血迹、火焰、马蹄印慢慢盖住,却盖不住三月初一越来越近的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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