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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悬在纸上,墨滴坠落前的一瞬,裴阙忽然收手。

那滴墨落在“齐云深”三字旁边,像一颗黑痣长在了命门上。

他没再看那页密册,而是将朱笔轻轻搁回笔架。紫檀木拐杖靠在案边,鎏金球体微微发烫——刚才那一旋,机关弹出又收回,快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动作。

但记得。

全记得。

心腹刚退下时的脚步声还残留在耳里,不是因为多轻或多重,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人每走七步就会低头看一次袖口暗纹,确认信物无损。这种习惯,是他亲自教的。

“来人。”裴阙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间书房。

帘外立刻有人应声,靴底蹭地砖的声音干脆利落。

“把礼部郎中张维叫来,就说……我有份奏疏要他连夜拟。”

“是。”

人影退去,脚步依旧七步一停。

裴阙闭了会儿眼。不是累,是想把脑子里那些零碎拼成一张图。

松风阁的事、老者留的铜钱、敦煌残卷编号、民间讲学的暗号……这些本该互不相干的线头,现在全缠在一个人身上。

齐云深。

一个穿靛青布衫、袖口打着补丁的穷书生,居然能让一群读死书的腐儒听得频频点头,还能让个身份不明的老头主动搭话送钱?这不是运气,是火种落地前的风向变了。

他睁开眼,从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封面无题,只压着半片干枯的梅花瓣。

翻开第一页,已有三十六个名字被红线划去。有的是因为贪污败露,有的是站错队被弃,还有的,纯粹是他觉得“太吵”。

他在新页写下第一个字:“齐”。

停顿两息,继续写完剩下两个字。

然后合上册子,轻轻吹掉浮尘。

他知道,这次不能像对付别人那样,随便安个罪名就打发了。这个人不贪财、不恋权、不怕死,甚至连女人也不沾——赵福生的女儿天天在他身边跑腿送饭,他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最可怕的是,他还讲道理。

而且讲得让人没法反驳。

这就坏了规矩。

朝廷的规矩,从来不是谁有理听谁的,而是谁掌权定谁的理。你现在跳出来说“账面税基是空中楼阁”,等于当众掀了牌桌。哪怕你说的是真话,也得让你闭嘴。

可怎么让他闭嘴?

抹黑?他已经用敦煌残卷打了质疑者的脸,证据确凿,泼脏水只会反噬。

设考场陷阱?他能在贡院识破朱砂栽赃,还能用八股文套考古模型答题,说明脑子转得比刀还快。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让他自己断粮。

知识就是他的饭,言论就是他的命。只要把这两样掐住,再厉害的种子也发不了芽。

裴阙重新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三个要点:

一、礼部即日起拟《典籍借阅新规》,凡科举关联人员购书、抄录、借阅史籍,须经书院、礼部、都察院三重备案。重点标注“曾参与民间讲学”者,列为优先审查对象。

二、向六大书院递话:下一届恩科将增设“言论清查”环节,考生若曾在公开场合发表“悖逆之辞”或“非官方释义”,一律黜落。不必明说是谁,风声放出去就行。

三、派专人查齐云深近三个月接触过的所有文献,尤其是涉及前朝赋税改制、户籍管理、灾荒应对类冷门档案。特别留意是否与敦煌出土文书有关联。

写完,他吹干墨迹,用火漆封入信封,盖上私人印鉴。

“等张维来了,把这个交给他。”裴阙对门外说,“告诉他,这不是建议,是旨意。”

“是。”

片刻后,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官员,官服整洁,鬓角微霜,手里捧着砚台和纸笔,显然是刚从家中被召来。

“下官参见首辅大人。”张维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但手指微微发颤。

裴阙没让他坐。

“张郎中,你执掌礼部文书多年,可知什么叫‘防患于未然’?”

“回大人,乃是在祸事未成之前,先行遏制。”

“很好。”裴阙点头,“那你说,如果有一本书,没人看过,但它一旦流传开来,可能会让十万百姓觉得朝廷收的税不合理——这本书该不该存在?”

张维愣住。

这不是问策,是考心。

他不敢乱答。

“下官以为……若其言虚妄,则当禁;若其据实,则需谨慎处置。”

“呵。”裴阙轻笑一声,“你还真是个聪明人,既不得罪我,也不得罪天道。”

他起身踱步,拐杖点地无声。

“可我现在不想谨慎了。我想让它根本出不来。”

张维额头渗汗。

他知道,这是要动制度了。

不是针对某个人打板子,而是改规则,让所有人都走不通那条路。

“你要做的,不是去查谁写了什么书。”裴阙转身盯着他,“而是让所有人,在想写、想读、想传之前,先掂量掂量代价。”

张维低头:“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裴阙将火漆信封递过去,“按这个办。三日内出草案,五日内呈内阁议决。”

“是。”

张维退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分。

裴阙坐回椅中,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凉了。

他没让换。

反而觉得这股涩味正好。

就像现在的局势,越苦,才越清醒。

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奏章,也没有兵符,只有一只褪色的红绣鞋,巴掌大,针脚歪斜,像是孩子亲手做的。

他摸了摸鞋面,又迅速关上抽屉。

然后抓起拐杖,用力在地上顿了一下。

咚。

整个书房仿佛震了半拍。

他知道,这一招下去,不止是冲着齐云深。

也是冲着所有蠢蠢欲动的人。

你们不是喜欢讲真话吗?

那我就让真话变成一道考题——

你敢说,我就敢判你不及格。

他重新展开那份密册,翻到齐云深那一页,拿起朱笔,在名字下方画了一道横线。

不是划掉。

是标记。

像猎人给野兽套上的项圈,看不见,却永远戴着。

接着,他低声唤人。

“去告诉南街书坊的老周,最近别进货《九域志》这类边疆地理书。就说……上面有话,怕有人借古讽今。”

“再去城西三家书院走一趟,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人频繁查阅‘贞元年间户帖制度变迁’相关的档案。”

“还有,盯住那个老者。他要是再出现,别跟太紧,但也别让他消失。”

吩咐完,他靠回椅背,闭上眼。

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暗。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宫墙静立。

他忽然笑了笑,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想照亮黑暗,我就把灯油一寸寸抽干。”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份尚未送出的密令草稿,指尖缓缓摩挲过“齐云深”三个字。

然后,轻轻折起,塞进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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