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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张主事的表亲在醉仙居门口闹了一通,被阿四拦下后悻悻而去。齐云深坐在二楼书房,笔横在砚台边,像一道未落的休止符。

他没动那支笔,也没叫人去查那表亲底细。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急着追根问底,越容易踩进对方设好的坑里。

可城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赵福生半个时辰后悄悄上来,手里拎着一壶温茶,顺手把门掩上。“外头说书的换了新段子,叫《落魄书生窃策记》,讲一个穷酸偷了前朝遗稿,靠抄别人文章混进科场。”他顿了顿,“还有小孩儿编了童谣,唱什么‘齐家郎,不读书,借来银钱买考录’。”

齐云深点点头,没说话。

赵福生又道:“原本约你讲学的崇文书院,刚派人送信,说今年经费紧,暂缓外聘讲师。”

“暂缓?”齐云深轻笑一声,“是怕沾上我这颗雷吧。”

两人正说着,阿四敲了两下门板,低声说:“周大人那边来了个扫街的老差役,递了个纸团,只说了三个字——‘风紧,慢行。’”

齐云深接过纸团展开,上面没字,倒是背面印着半枚模糊的印章痕迹。他眯眼看了会儿,认出是都察院誊录房用的旧印泥,颜色偏暗红,带点铁锈味——这种配方只有周大人书房那盒才有。

他把纸团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苗跳了一下,烧出一圈焦边。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

晨雾还没散尽,紫檀木拐杖靠在案边,鎏金球体微微发亮。裴阙坐在熏香缭绕的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盖,一下,两下,三下。

“咔、咔、咔。”

这是他下达绝密令的信号。

心腹跪在门外,低声道:“周大人昨夜调阅了礼部誊录档案,查张主事私印使用记录,还派门生去了誊录局外围查看日志。”

“他倒是沉得住气。”裴阙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井里的水,“先不动声色,等我们动手了,他再悄悄查,想当清官?清官也得分清时候。”

他放下茶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那幅《百官图》前,手指一点齐云深的名字,又滑到周大人身上。

“既然他们要玩暗的,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

他转身吩咐:“立刻联系南溪诗社那个执笔人,让他把文章改了。从今往后,不再提什么学术争议,重点写齐云深‘才德不一’——说他表面清廉,实则勾结富商李慕白,骗取水利图纸;还与前朝余孽有往来,家中藏匿禁书。”

心腹迟疑:“可……这些没有实据。”

“谁要实据?”裴阙冷笑,“舆论最怕什么?不是假话,是半真半假的话。你说他抄袭,没人信;但你说他品行有问题,百姓最爱听这个。”

他又道:“让御史台王言官准备一份奏本,题就叫《论才德之辨》,三天内递上去。我要让满京城都知道,有个年轻书生,学问或许不错,但心术歪了。”

心腹领命退下。

裴阙坐回椅子,拿起拐杖,轻轻一按顶部鎏金球体,三根细如牛毛的毒针“嗖”地弹出,钉入对面屏风上的画像眉心——正是齐云深的摹本。

他收回机关,淡淡道:“让他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

都察院偏厅,午后阴雨。

周大人坐在铜秤旁,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手边算盘珠子排成一行暗码。小吏匆匆进来,压低声音:“昨夜有人潜入誊录局外围,翻过日志簿,虽未带走东西,但痕迹明显。”

周大人眉头一皱,口吃更重:“这……这人,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盯着算盘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拨动几颗珠子,排出一组新码:**暂停直查,改由修册名义迂回取证**。

这是他和门生之间的暗语系统,靠铜算盘的特定排列传递指令。

他提笔蘸墨,在册子空白处写下“旧档虫蛀,申请补缮”八字,盖上私印,交给亲信:“送去翰林院誊录局,就说我想帮他们整理一批乾隆年间的河工旧卷。”

亲信点头:“您这是借机安插人手?”

“不。”周大人摇头,“是让他们自己放松警惕。若我们步步紧逼,裴阙必反扑更烈。现在……只能慢下来,等风过去一点。”

他又叮嘱:“再去一趟醉仙居,不必见人,只让店伙计传句话:‘风紧,慢行。’”

“明白。”

小吏退出后,周大人独自坐在昏黄灯下,望着墙上挂着的十二座铜秤。最右边那座微微倾斜,映出他疲惫的脸。

他没动,也没叹气,只是把手中玉牌攥得更紧了些——那上面刻着“直如弦”。

醉仙居二楼书房,暮色渐浓。

齐云深听完阿四带回的消息,终于伸手,将砚台上横放的笔扶正。

这一动作很轻,像是整理思绪,又像是给自己划了一条底线。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三件事:

一、查南溪诗社近五日聚会名单,看哪些人频繁出入;

二、核实张主事表亲是否真是礼部差役,若非,是谁冒名顶替;

三、托那位即将赴外地讲学的老儒打听,《论才德之辨》是否已列入御史台奏议日程。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竹箱暗格,顺手摸了摸腰间玉佩——那里面藏着微型实验室,虽不能直接破案,但至少能验毒、测纸浆成分。

他知道,裴阙这次不只是想封他的嘴,是要彻底毁了他的名声。

学术质疑还能辩,可一旦被扣上“品行不端”的帽子,就算将来洗清冤屈,也早已身败名裂。

外面雨丝斜织,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

赵福生又上来一趟,带来一碗热面。“吃点东西吧,别把自己熬垮了。”

齐云深摇头:“还不饿。”

“你啊,跟当年那个饿晕在门口的书生一样倔。”赵福生叹了口气,“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扛着了,有我在,有周大人在,还有……”

他没说完,齐云深也没接话。

片刻后,赵福生走了,门轻轻合上。

齐云深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幅山水画,背面写着他对流言源头的判断。他盯着“马厩出口,实为流言之喉”一句,眼神沉静。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他也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会更难。

他把画收进竹箱最底层,取出一卷新空白卷轴,摊在桌上。

笔尖蘸墨,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窗外雨势渐大,一滴雨水顺着瓦缝渗下,砸在窗棂边的青砖上,溅起一朵微不可察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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