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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城外,晨光熹微,秋风带着边关特有的凛冽,吹拂着猎猎旌旗。数十骑人马已然整装待发,玄甲黑旗,肃杀之气凝而不散,正是准备启程返回上京的江离一行人。

经过一夜休整,众人精神都恢复了不少。江离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亲王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虽面色依旧带着几分失血后的苍白,但眉宇间的疲惫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归心似箭的坚毅与沉稳。他端坐于神骏的隋风背上,身姿挺拔,目光遥望南方,那里是上京的方向,也是挚友林铮生死系之的所在。

云苓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外披斗篷,清丽的面容平静无波,如同深潭静水。她策马立于江离侧后方,默默整理着马鞍旁的药箱,动作专业而细致。只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她今日比往常更加沉默,那双清澈的眸子偶尔抬起,落在前方江离的背影上时,会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随即便又迅速垂下,恢复成一贯的清冷。她将那份得知婚约后的失落与黯然,藏得极深,深到连近在咫尺的江离,都未曾察觉分毫。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队伍另一侧,那位红衣翩跹的身影。杨花似乎终于从昨日的宿醉中彻底清醒过来,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红色骑装,依旧戴着那顶遮掩容颜的斗笠,却掩不住周身那股灵动不羁的气质。她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正俯下身,饶有兴致地用手轻轻抚摸着马颈上柔软的鬃毛,那白马似乎也极通人性,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她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有她从未踏足过的楚国都城,有传说中的繁华盛景,更有……数不尽的美酒佳肴!一想到此,她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期待而狡黠的笑意,仿佛一个即将去往新奇之地游玩的孩童。

“王爷,一路保重!” “早日归来!” “我等定守好北疆,不负王爷重托!”

雷奔、石罡、血刃、疾风四虎将,连同朔风城一众留守将领,齐齐抱拳,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与不舍。他们看着江离,眼中充满了敬佩与牵挂。

江离回身,抱拳还礼,嘴角噙着温和而坚定的笑意:“诸位兄弟亦要保重!北疆重任,就托付给你们了!待我处理完京中事宜,定当早日归来,与诸位……再把酒言欢!”

“好!我等静候王爷佳音!”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然而,就在这充满离别豪情的气氛中,江离的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眉头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疑惑问道:“咦?薛猛呢?怎么不见薛小将军?”

四虎将闻言,也是面面相觑,一脸茫然。雷奔挠了挠头,瓮声道:“怪了!今早还看见那小子,嚷嚷着一定要亲自送王爷出城呢,怎么一转眼就没影了?”

“是啊,刚才还在这呢!”石罡也附和道,四下张望。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只见城门方向,一道银色的身影,正急匆匆地奔跑而来!正是薛猛!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便捷的银色劲装,但此刻他却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慌张与焦虑之色!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中,竟然……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羽毛洁白、腿上系着细小信筒的信鸽!

“王爷!王爷!”薛猛气喘吁吁地跑到江离马前,甚至来不及向四虎将打招呼,他的目光先是飞快地、带着一丝慌乱地扫过雷奔等人,眼神中充满了犹豫和挣扎,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信鸽,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不再看四虎将疑惑的目光,而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有些颤抖地,将那只信鸽捧到了江离面前。然后,他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极其小心地,解下了系在信鸽腿上的那个……不过手指粗细的……小巧信筒。

“王爷……京中……京中急信!”薛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张,他将那小小的信筒,郑重地递到了江离手中。

京中急信?

江离心中猛地一凛!在这个即将动身的时刻,从上京城用信鸽传来急信,绝非寻常!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他接过那尚带着信鸽体温和薛猛手心汗湿的信筒,没有任何犹豫,拇指用力, “啪”的一声,拧开了信筒的盖子,从中抽出了一卷……极其纤细、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绢纸!

他展开绢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起初,他的眼神是凝重的,带着对京中变故的关切。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从最初的凝重,转为惊愕!再由惊愕,转为……难以置信的愤怒!最后,化为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捏着绢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周身那股原本平和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无比,仿佛有实质的寒气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让周围离得近的几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绢信上的内容,正是今日早朝之上,以宰相李甫为首的一众文官,是如何借“功高震主”为由头,最终将矛头指向剑仙杨花,并最终形成决议——以“京城安危”、“防患未然”为名,要求将杨花……拒之于上京城外!不得入内!!!

他们竟然……要将师父……拒之门外?!

就因为师父拥有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就因为那莫须有的“性情跳脱”、“可能危害京城”的猜测?!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滔天怒火,如同火山般在江离胸中疯狂涌动!他为国征战,九死一生,师父为他更是不惜耗损真元,一剑定乾坤!如今,他们安然归国,等待师父的,不是感激,不是尊崇,竟然是……如此赤裸裸的猜忌、排斥和……侮辱?!

这简直……欺人太甚!!!

江离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下意识地……看向了不远处,正悠然自得抚摸着白马、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恍若未觉的师父杨花。

阳光下,那一抹红衣依旧耀眼,那身影依旧洒脱不羁。她似乎感受到了江离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斗笠轻纱拂动,仿佛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看着师父那纯净的、不带丝毫尘世纷扰的目光,江离心中那滔天的怒火,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比坚定的决心所取代!

他绝不能……让师父受到这样的委屈!

北狄万里追杀,尸山血海,是师父护着他,一剑开生路!如今,回到了故土,该轮到他……这个徒弟,来护着师父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腔内翻腾的怒意压了下去。脸上的冰寒与怒色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对着杨花的方向,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温暖的……安抚般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张记载着龌龊与不公的绢信,重新卷好,小心翼翼地塞回了信筒之中。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物品,又仿佛……是在将一件极其肮脏的东西,彻底封存。

他不能告诉师父。绝不能。以师父那率真洒脱、不受拘束的性子,若是知道朝廷如此待她,恐怕会一笑置之,甚至觉得无趣,转身便走,再不入这凡尘俗世。但……那绝不是江离想要的结果!他不想让师父因为这些肮脏的政治算计而感到丝毫的不快和疏离!

他要让师父永远都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醉饮江湖、风花雪月的……绝世剑仙!

任何约束,任何不公,任何风雨……都由他江离,一力承担!

“王爷……信上……”薛猛见江离看完信后神色变幻,最终却归于平静,心中忐忑不安,忍不住低声询问。四虎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都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和疑问。

江离将信筒紧紧握在手心,目光扫过薛猛和四虎将,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深邃,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无事。京中一些琐事罢了,不必挂心。”

他顿了顿,看向薛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薛猛,这信……你做得很好。此事,暂且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我师父那里。”

薛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江离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深藏的厉色,他立刻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肃然道:“末将明白!王爷放心!”

江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勒转马头,面向南方,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而锐利。他高高举起手臂,沉声喝道:

“出发!”

一声令下,数十骑精锐如同离弦之箭,簇拥着江离、云苓和杨花,踏上了通往南方上京的官道。马蹄踏起滚滚黄尘,旌旗在秋风中猎作响。

江离端坐马背,脊梁挺得笔直。他望着前方漫长的归途,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深的火焰。一簇,是为了救治林铮的急切;另一簇,则是为了守护师父杨花的……不容侵犯的决心!

上京城,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仅要救人性命,更要……护我所护之人周全!

任何想要伤害、或试图委屈我身边之人者,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身居何位,我江离……绝不答应!

风,吹起他的墨色大氅,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师父!你在北狄一路护我周全,现在,也该由我来护你了!你永远都会是那个风花雪月的女子剑仙!任何人都无法约束你!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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