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信号的消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只留下更深的沉寂。陆云没有将这次发现告知林雪,那试探性的信号如同在黑暗中点亮火柴,他需要知道是谁会被这光芒吸引。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灰色面包车再也没有出现在监控中,监测站旧址也恢复了往日的电磁死寂。但陆云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正在积聚。林雪来访的频率增加了,偶尔会带来一些经过筛选的、涉及境外技术渗透的案例与他探讨,言辞间试探的意味愈发明显。
陈锋的“淬火”在继续。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案件,而是一个机会。
“有一个国际性的工业安保技术博览会,下个月在滨海市举行。”陈锋将一份精美的邀请函放在陆云的工作台上,“我们有几个参展名额,‘星寰科技’也在受邀之列。我想让你带着‘蜂群’系统的民用简化版去参加。”
林雪站在一旁,补充道:“这是一个展示平台,也能接触到国际最新的技术动态。当然,安保等级会提到最高。”她看着陆云,眼神复杂。这意味着陆云将首次在相对公开的场合露面,风险与机遇并存。
陆云拿起邀请函,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面。博览会?人多眼杂,各方势力云集……这不像是一个简单的技术展示,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这是一个陷阱?”他直接问道。
陈锋笑了,带着一丝赞赏:“是阳谋。我们知道风险,但同样,这也是引蛇出洞、甚至接触潜在盟友的机会。你的‘蜂群’在民用领域,比如区域安防、灾害救援、物流管理方面,应用前景广阔。我们需要让外界看到它的价值,而不仅仅是武器的一面。”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更重要的是,你需要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也让这个世界看看你。一把好刀,不能只在鞘中蒙尘。”
陆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去。”
目标既定,准备工作立刻紧锣密鼓地展开。陆云需要对“蜂群”进行大规模的“无害化”改造——削弱其军事用途,强化其在安防、巡查、物流调度等方面的演示效果。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甚至某种程度上,这让他更专注于技术本身的基础应用,反而激发出一些新的灵感。
他设计了一套流畅的演示流程:由少量“工蜂”构建场地实时三维模型,标记人流热力图;演示“工蜂”协同进行包裹投递、设备巡检;甚至模拟在复杂环境下搜寻定位“失踪人员”(由工作人员扮演)。
林雪全程参与,看着陆云将那些曾经令人心悸的杀戮造物,巧妙地包装成促进社会效率的友好工具,心情复杂。她不得不承认,当陆云专注于技术创造而非对抗时,他身上那种冰冷的疏离感会减弱,散发出一种纯粹的、近乎艺术家般的光彩。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深夜,陆云的工作台上,依旧进行着另一项秘密工作。他利用实验室的高级权限,申请了一批未列入清单的特殊材料和高精度加工设备。在官方认可的“民用版蜂群”之外,他悄然打造着另一套系统——一套更小、更隐蔽、专注于信号中继、环境感知和……被动防御的微型节点。
他将这些节点命名为“尘”。它们小如沙粒,功耗极低,几乎无法被探测。他计划将这些“尘”提前布设在博览会场馆的关键位置,形成一张独属于他的、无声的监测网络。陈锋有陈锋的阳谋,他也有自己的准备。
就在博览会前一周,陆云等待的“回应”,终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那天,他正在测试“尘”节点的环境自适应伪装能力,个人加密终端突然收到一条来源被多重加密、无法追溯的信息。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串极其复杂的、不断自我更迭的动态密码。
这密码结构……陆云目光一凝,正是他之前发送试探信号时使用的、源自“前世”的古老编码规则的变体!
对方回应了!
他没有立刻尝试破解,而是谨慎地将信息导入一个完全物理隔离的分析系统。密码在系统中飞速流转、自我演化,仿佛拥有生命。几分钟后,复杂的密码流骤然坍缩,最终凝聚成一组简洁的经纬度坐标,以及一个精确到秒的倒计时——24小时后。
坐标定位在邻市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
这是一个邀请,或者说,一场约见。
风险不言而喻。这很可能是“暗影”设下的圈套。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揭开幽灵信号之谜、弄清对方真实目的的机会。
去,还是不去?
陆云看着那不断减少的倒计时,眼神闪烁。他看了一眼实验室外正在与后勤人员确认行程的林雪,她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二十四小时后,傍晚。陆云以“需要静心调试核心算法”为由,独自留在安全屋。他确认林雪等人已经离开后,换上了一套不起眼的深色便服,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几枚经过改造、具备紧急情况示警和定位功能的“尘”节点,如同融入暮色的影子,悄然离开了安全屋。
他没有使用任何被监控的交通工具,而是通过多次换乘公共汽车和短途步行,迂回前往那个废弃码头。
夜色下的货运码头,废弃的吊臂如同巨人的骸骨, silent地耸立在昏暗的天幕下。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和铁锈的味道,吹动着地上的碎纸和塑料袋。只有远处港口的灯光和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证明着世界仍在运转。
陆云隐匿在一个生锈的集装箱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猎手,感知着周围的一切。他提前布设的几颗“尘”节点,将码头区域的微弱振动、声音和电磁波动忠实地反馈到他手中的微型接收器上。
倒计时归零。
没有任何动静。
十分钟过去,码头依旧死寂。
就在陆云以为这是一场恶作剧或者试探,准备撤离时,接收器上,代表码头最深处一个仓库的“尘”节点,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规律的金属敲击声。
摩斯电码。
敲击的节奏古老而准确,传递的信息简短却让陆云心神剧震:
【种子已苏醒。小心园丁。】
种子?园丁?
这 cryptic 的信息让他瞬间联想到了自身。难道“种子”指的是他这种携带“前世”知识的苏醒者?“园丁”又是谁?是“暗影”,还是……其他?
他正准备冒险靠近一些,接收器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干扰噪音!所有的“尘”节点信号在瞬间全部消失!
被发现了!
陆云毫不犹豫,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退去,融入更深的黑暗。
几乎在他离开原地的同时,一道红点无声地扫过他刚才藏身的位置。紧接着,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动作迅捷如豹的身影,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手中的武器装着高效的消音器。
他们的动作、配合、以及那种冰冷的杀气,远超上次袭击的“暗影”外围人员!
陆云在集装箱的迷宫中急速穿梭,依靠对环境的精准记忆和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险之又险地避开对方的围堵。他不敢停留,对方的专业程度和火力配备,绝非他赤手空拳能够对抗。
追击与逃亡在废弃码头无声上演,如同一场死亡的芭蕾。
就在陆云被逼向码头边缘,几乎无处可退时,一阵突兀的、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的寂静!
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扫过码头区域。
那两名追击者动作一滞,互相对视一眼,毫不恋战,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迅速消失在集装箱群的阴影中,无影无踪。
陆云背靠着冰冷的堤岸,剧烈地喘息着,海风吹在他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带来一阵寒意。警车停在码头入口,几名警察下车,开始例行巡查。
是巧合?还是……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已经恢复平静,但所有“尘”节点依旧失联的接收器。
“种子已苏醒。小心园丁。”
那条 cryptic 的警告,和这场精心策划的、旨在灭口的袭击,交织在一起。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个远超想象的、巨大的秘密边缘。而博览会,那个即将到来的、各方势力云集的舞台,恐怕将成为下一个风暴眼。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抹去痕迹,如同一个普通的夜归人,悄然离开了这个危机四伏的码头。
回到安全屋时,夜色已深。林雪的房间灯还亮着,似乎还在工作。陆云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坐在黑暗中,只有接收器屏幕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凝重的脸庞。
淬火仍在继续,但炉火之外的黑暗里,显然还潜藏着更多未知的、危险的旁观者。他这把刚刚开始成型的刀,需要更快地变得锋利,才能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复杂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