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别墅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王奕还没有回来,周诗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并不是公司的文件,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
这是林叔傍晚时分亲自送来的,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小姐,”林叔当时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这是我能查到的,关于王奕小姐离开那两年最接近真相的资料。但请您务必做好心理准备,里面的内容……可能会让您非常难受。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残忍。”
周诗雨的心当时就沉了下去。
她挥退了林叔,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解开了缠绕的棉线。
纸袋里的东西不多:几份边缘卷曲的旧报纸复印件,上面用红圈标出了几则不起眼的、关于欧洲某地下格斗场发生严重暴力事件的简讯;
几张模糊的、似乎是监控录像截图的黑白照片,上面那个眼神凶狠、嘴角带血的身影,依稀能看出王奕年轻时的轮廓;
一份某地下医疗机构的零碎记录,上面罗列着触目惊心的伤势诊断;
最后,是一份私人调查机构的残缺报告,关键词被反复标注——濒死、心理创伤、抑郁症……
每一张纸,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周诗雨的心上。
她的指尖冰凉,颤抖着抚过那些模糊的照片和冰冷的文字。
她试图将那个在格斗场里如同困兽般挣扎、在诊所里忍受痛苦、在异国他乡的阴影里独自舔舐伤口的王奕,与现在这个在她面前温柔强大、偶尔撒娇耍赖的爱人重合起来。
明明已经在聂菁菁那里听过一遍了,如今再一次看到它,周诗雨还是会感觉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终于明白,王奕身上那些并不是天生的疏离,而是从地狱爬回来后,烙印在灵魂里的伤疤。
而她周诗雨,就是那个……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人。
文件里虽然没有明说王奕卷入那些黑暗的直接原因,但所有时间线都指向她抛弃她之后。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崩溃的奔流。
她想起聂菁菁说的书房里上了锁的抽屉。
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个她不知道的旧物箱。
过去她尊重王奕的隐私,从未探寻,但此刻,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她。
她尝试了几个密码——她们的纪念日,不对;
王奕的生日,不对;
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她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自己跟她断绝关系的那天。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周诗雨的心也随之猛地一沉。
她用这个日期作为密码……意味着什么?
箱子里东西不多,却像一块块冰冷的巨石,砸得周诗雨几乎站立不稳。
箱子里,有一个磨损严重的旧手机。
周诗雨鼓起勇气开机,里面几乎空空如也,只有相册里,存着几百张……她的照片。
有些是从网络报道和社交媒体上存下来的,像素模糊;
有些明显是偷拍,角度刁钻,距离遥远。
手机下面还有一张合照,跟丢丢弄掉的合照一模一样。
周诗雨翻过来一看,果然,后面写着一行字
【姐姐,你的无名指只能戴我的戒指】
箱子角落里还有几本看起来像是日记的本子,里面大部分页面是文字,其中还夹杂着混乱、压抑、充满了绝望和暴戾气息的涂鸦——破碎的玻璃、缠绕的荆棘、哭泣的影子、还有无数个被反复涂抹直至几乎破裂的纸质,而那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她的名字缩写。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种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笔迹。
那时候王奕的字,却比现在更加锐利,甚至有些潦草和……破碎。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日期是两年前,她们分开后的第一天:
「第1天。姐姐说我恶心,她不要我了。我的世界也彻底陷入了黑白,连呼吸感觉都痛。」
周诗雨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她仿佛能透过这简短的文字,看到那个曾经骄傲耀眼的王奕,是如何在失去她后,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色彩和生机。
她颤抖着手指,一页页翻下去。
这不是日记,更像是一份混乱的、痛苦的临床记录,记录着一个灵魂在深渊边缘的挣扎。
「第4天。胃在灼烧,吃不下任何东西。体重掉了太多,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第10天。噩梦。全是她离开的背影。惊醒,冷汗浸透。不敢再睡。」
「第41天。今天路过花店,看到了她最喜欢的百合。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束,放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对着它说了一下午话。像个疯子。」
「第66天。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连续熬了第三个通宵。聂菁菁强行把我送进医院,医生说严重劳损加轻度厌食。输液的时候,看着点滴,想的是如果这是毒药就好了。」
「第75天。在异国街头,看到一个背影很像她。不顾一切追了三条街,摔倒了,膝盖磕破。不是她。坐在陌生的街头,第一次哭得像条被抛弃的小狗。」
「…好痛…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聂菁菁说再不吃药就会死…死…是不是就解脱了…」
「…又是那个梦…她头也不回地走…我怎么喊她都不理…周诗雨…别走…」
「…时柚柚守了我一夜…我怕我控制不住…会伤害她们…」
文字断断续续,有时几天才有一句,有时一夜之间写满好几页,字里行间充斥着自我否定、无尽的思念和一种令人心惊的、对自身存在的漠然。
周诗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一滴一滴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她从未想过,那两年,会给王奕带来如此毁灭性的打击。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王奕那样强大的人,终究会走出来。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笔迹开始发生变化,多了些冷静的、甚至是冷酷的记录,但内容却更加触目惊心。
「他对我说了好多…说我好懦弱…说我没资格拥有姐姐的爱…说我不配…」
「…周诗雨…如果我能变得足够强大…是不是…就有资格重新站在你面前…」
「开始接受格斗训练。疼痛能让我暂时忘记想她。」
「地下拳场。今晚赢了。肋骨裂了,但没关系。」
「我不知道自己被丢在了何处,好想…好想她」
「今天接了个危险任务。如果回不来,也好。」
「受伤。左肩贯穿伤。差点没命。昏迷前,想的还是她。」
周诗雨死死捂住嘴,才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哽咽。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日期是王奕回国前一个月。
字迹恢复了某种程度的稳定,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苍凉:
「活着,好像成了一种习惯。但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听说她要订婚了。心还是会抽痛。」
「决定回去。不再奢求什么,只想远远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如果她幸福……那我就彻底消失。」
周诗雨再也支撑不住,滑坐在地上,日记本从颤抖的手中滑落。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睡衣。
那两年里,她以为自己彻底消失在王奕的世界里,却不知,王奕一直像一个卑微的偷窥者,在黑暗中,靠着这些模糊的影像,苟延残喘。
原来,她所以为的“重逢”,是王奕在历经了无数生死考验、在心死如灰后,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回来进行的一场绝望的告别。
原来,王奕能再次站在她面前,能用那双依旧深情的眼睛看着她,能再次拥抱她、亲吻她……这本身,就是穿越了无边地狱、战胜了无数次自我毁灭念头后,创造的奇迹。
周诗雨的视线彻底被泪水模糊,她捂住嘴,压抑着即将溢出的呜咽,冰冷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些日记本和诊断书上。
她终于明白,王奕活下来,有多么不容易。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遍体鳞伤,是无数次在自我毁灭的边缘挣扎着回头,是将所有的痛苦、绝望、疯狂和思念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才勉强拼凑出的一个看似完整的“王奕”。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不让呜咽声溢出喉咙,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混合着泪水的苦涩。
她想起重逢后,王奕从未对她有过一句指责,甚至小心翼翼地回避着那两年的空白,只是用加倍的、近乎笨拙的温柔和占有欲,将她紧紧圈在身边。
她怎么会那么蠢?
竟然真的相信王奕那套“在国外进修、做些小投资”的说辞?
竟然因为王奕偶尔过度的掌控欲和不安而心生不满?
愧疚、心痛、后悔……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着她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