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海龙医院住院部。
四栋高耸的住院大楼如巨兽般矗立在夜幕之下,两前两后,对称而立,灰白色的外墙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冷光,仿佛四座沉默的墓碑,将整个院落围成一座孤岛。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灰尘随风打旋儿,偶有夜鸟惊飞掠过,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又迅速消失在黑暗深处。
风从楼宇夹缝中穿行而过,带着药水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吹动了走廊尽头未关严实的窗帘,发出“啪啪”的轻响。整片区域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急诊楼还亮着零星灯光,像溺水者最后挣扎的眼眸。
萧文快步飞奔下楼,脚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回音清脆而急促,如同鼓点敲击着神经。他额角渗出细汗,呼吸略显粗重,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他知道,那个狙击手不可能这么快撤离。
于曼丽住在十七楼VIp病房,而那记致命的枪响,是从对面十八号楼同一高度射来的。巴雷特狙击枪,威力足以击穿装甲车门,一枪便能让人的头颅炸裂如熟透的西瓜。这种武器虽恐怖,却也有致命弱点:笨重、难以机动。射击前必须架设三脚架,固定支点,调整风速与弹道偏差,稍有不慎便会失准。一旦开火,位置暴露,转移更是缓慢艰难。
除非……他会飞。
萧文咬紧牙关,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刚才的画面。那一枪,精准到毫厘之间,不仅打爆了冷青那把手枪的枪口,甚至重挫了整只右手。这不是普通杀手能做到的冷静与克制。更诡异的是,随后四发子弹贴着赵岚鼻尖划过,嵌入墙壁,分明是警告而非杀意。
他救了于曼丽,也救了冷青。
可他究竟是谁?为何出手?又为何手下留情?
这些问题像藤蔓缠绕着萧文的思绪,越勒越紧。
“萧文……等等我……”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带着喘息与焦急。
赵岚追了下来,披肩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微白,眼中满是担忧。她穿着黑色长衣,走路带风似的英姿飒爽,不失匆忙。
“你下来干嘛,不是让你看着于曼丽吗?”萧文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责备,心底却涌上一股暖流。这个女人,对他的情意真是没的说,肯定是怕他有危险,非得跟过来不可。
“有唐凤在,没事。”赵岚赶上来,与他并肩前行,两人朝着百米外的十八号楼疾步而去。夜色中,二人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两柄出鞘的刀。
“对了,你和唐凤怎么又回来了?”萧文边走边问,眉宇间透着疑惑,但更多的是庆幸。若非她们及时折返,他独自面对冷青那样的顶尖杀手,真的胜负难料。
“我们是走了,可还没进电梯呢,就听见一声巨响!打雷似的,整个住院部都像是震动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赵岚有些夸大其词了,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说吓不吓人?我和唐凤当时哪敢走?只能赶紧回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她说着忍不住嘴角扬起一抹得意:“怎么样,关键时刻还得靠我吧?我不是摆设,我是真能护住你的女保镖。”
萧文瞥她一眼,嘴角微扬:“你是女保镖不假,但是先把抠脚的毛病改了再说。”
“滚,我抠脚关你屁事!”赵岚翻了个白眼,颇为气愤,两人短暂的拌嘴冲淡了些许紧张气氛。但这轻松转瞬即逝。
“赵岚,你知不知道,那把枪叫巴雷特。有效射程超过两公里,穿甲弹能打穿轻型装甲车。你知道刚才有多险吗?只要狙击手稍微偏一点,你现在就已经断成几截了。冷青的手枪被打的差点炸膛,可见那一枪的冲击力有多大。”萧文深感后怕,想不到会有如此恐怖的杀手在暗处监视着他们,到底是谁派来的,成了他心里一大谜团。
“我看见了,可他不是没杀我吗!对了,那枪叫什么巴特?”赵岚觉得那枪名太绕嘴,她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当然孤陋寡闻了。
“m82巴姆雷特,俗称坦克头,射程远,杀伤力大,打在身上,最轻也是个拳头大的血窟窿,如果是特质子弹,直接把身子打两截!是狙击枪当中的王者!”,
赵岚吐了吐舌头:“不见得,这人比枪厉害多了,枪不打响,就是块废铁,全靠开枪的人掌控命中率!这家伙真不是一般的牛叉,隔着一百多米,晚上视线又低,还能打得那么准,连开四枪都不偏分毫,简直神了!那子弹几乎是贴着我脸过去的……我能感觉到那股热风,嗖——”她用手比划着,“差一点点,我就成烈士了。到时候你就等着哭丧吧!”
“你又不是我妈,我干嘛给你哭丧!”
“废话,我是你表姐……”
二人又拌嘴了,简直不分场合,不分时间,随时随地都能拌几句,赵岚老气横秋,总拿表姐的身份压萧文。其实,萧文似乎很享受这份亲情,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表姐的父母和他到底什么关系,因为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赵岚出现之前,曾有长途电话过来,自称他的远房表亲,是个女的,在确认他是萧文以后,恳求他帮一帮正在海港城流浪街头的赵岚。萧文也没多想,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赵岚,从此,二人形影不离。或许,这就是命运赐予他的另一种圆满。
说话间,二人进入十八号楼大厅,灯光昏黄,感应灯忽明忽暗,映照出斑驳的墙影。一层空无一人,连值班护士都不见踪影。电梯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他们模糊的倒影,像两个潜行于暗夜的猎人。
叮——
十七层到了。
门开刹那,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消毒水味儿。
走廊幽深,两侧病房紧闭,门缝透不出半点亮光。唯有尽头那扇窗户虚掩着,窗帘被夜风吹得剧烈晃动,宛如招魂的幡。
萧文眼神一凝,快步上前,正是这里。他记得清楚,之前在于曼丽病房窗外,曾看到一个红点,一闪一灭,如同黑夜中的鬼火。那是红外线瞄准器的信号,高端装备,造价昂贵,绝非寻常杀手所能拥有。这意味着,对方背后有强大资源支持,极可能是某个隐秘组织的核心成员。
“应该就是这儿了!”萧文站在窗户前低声说道,不由得眉头紧锁,仔细检查窗台边缘,手指拂过水泥接缝,却没有发现任何残留物——没有脚印、没有手套纤维、甚至连一颗螺丝钉都没留下,简直干净得过分。
“人早跑了!都多余过来。”赵岚打着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显然已疲惫至极。
“你还真是没心没肺,现在居然困了?”萧文皱眉。
“屁话,几点了还不困?”赵岚瞪着他,脸色憔悴,“你失踪三天,我熬了两个通宵满城找你,饭不吃觉不睡,差点猝死!就这你还嫌我不够累?”
“那你不是还睡了一晚嘛。”萧文故意调侃。
“滚!幸亏睡了一晚,不然早就倒下了!”赵岚怒目圆睁,“告诉你,下次再敢跟那个什么曼丽瞎疯乱跑,不说去哪,我一脚踹死你!”
“也好,一脚踹死了省事,总比锤来锤去锤不死少遭点罪。”萧文耸肩调侃。
正说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走廊拐角处,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来。那是个年轻女护士,身材匀称,长发盘成发髻,五官秀美,眉眼温柔。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她的脸颊,神情专注,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距离仅剩几步时,萧文忽然开口:“鞠倩!”
那人猛地抬头,怔住片刻,随即惊喜交加:“萧文?!”她正是鞠倩,自称萧文“小闺蜜”的护士女孩。她比萧文小三岁,性格柔中带野,平日温婉似水,疯起来能通宵K歌不眠不休。她是那种会捧着奶茶撒娇、也会半夜发信息表白的类型。
“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在做梦吧?”鞠倩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甚至还左右张望了一圈,像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呃……来看你啊,听说你换工作了!”萧文随口瞎扯。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这事,一向都是鞠倩打电话约他吃饭逛街,他何曾主动来找过她?
“我跟你说过吗?我昨天才调过来……”鞠倩眨着大眼睛,语气轻柔,带着几分羞怯,“你居然知道?”
“说过吧……梦里跟我说的。”萧文干笑两声,眼角余光瞟向赵岚。
“那我出现在你梦里了,是不是你的梦中情人?”鞠倩脸蛋儿微红,含羞带笑的低下头。她可不像赵岚那样彪悍,她是柔情似水的鞠倩,却胆大心细,曾多次向萧文暗示好感,表白心意,可萧文每次都装糊涂,让鞠倩颇感失落。
而赵岚正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满脸写着“肉麻”。
赵岚讨厌这种肉麻的黏糊劲儿,尤其讨厌鞠倩这种“恋爱脑”式的花痴表现。明明大家都是成年人,偏偏装出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还当着她的面勾搭萧文,眉来眼去的,简直是一种勾引!
但赵岚不能发作。毕竟,这是萧文的朋友。
“不是……那个,那什么……”萧文尴尬地搓了搓手,连忙转移话题,“你刚才听见有什么动静了吗?很大的声响。”
“还说呢!”鞠倩脸色骤变,声音微微发颤,“我在值班室睡觉,突然‘砰’的一声,像放炮仗似的,接着又是三四声!整个楼都在抖!我以为闹鬼了,想去开门看看,结果门锁死了,打不开!我就爬起来推窗往外瞧……看见对面楼门口走出来一个人,走路一瘸一拐的,动作特别奇怪……”
“一瘸一拐!”萧文与赵岚同时脱口而出,眼神交汇,皆看出彼此的震惊。
“是一瘸一拐……怎么了?”鞠倩不解地看着他们,没觉得哪里奇怪。
“十七楼啊!”赵岚压不住情绪,声音陡然拔高,“外面黑漆漆的,隔了上百米,你怎么看得清他走路姿势?你视力这么好?”
“赵岚!干嘛这么大声,说不定……鞠倩天生夜视眼!”萧文低喝一声,生怕吓到鞠倩。
“我乐意问!”赵岚毫不退让,语气里夹杂着醋意与怀疑。
萧文叹了口气,转向鞠倩,语气温和:“鞠倩……你天生夜视能力特别强吗?或者……你认识那个人?”
鞠倩歪头想了想:“好像……昨天开大会时见过一面,好像是冷医生?对面住院部的外科手术医师。”
“是不是叫冷青?”萧文声音微颤。
“我不太熟……刚调来……”鞠倩含糊应答,随即又甜甜一笑,凑近一步,“萧文……改天陪我去吃饭好不好?”
空气瞬间凝固。
赵岚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向窗外,假装欣赏夜景。
萧文则一脸窘迫,连连摆手:“呃……最近穷得叮当响,有钱再说吧!”
“那看电影呢?或者一起去洗温泉?大不了我请客!”鞠倩不依不饶,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改天吧,我先走了,有空给你打电话……”萧文果断撤退,转身小跑着离开了。他这几天忙的脚打后脑勺,哪有时间陪鞠倩吃饭逛街……
“萧文!讨厌!又急着走!”鞠倩跺着脚,撅起嘴,满脸委屈,活脱脱一只被抛弃的小猫。
然而,萧文已无暇顾及儿女情长。他怎么都没想到,冷青——竟是这家医院的外科手术医师?
伪装?还是本就是双重身份?
如果是后者,那么于曼丽此刻是否安全?一旦冷青去而复返,杀个回马枪,于曼丽和唐凤可就太被动了。
十分钟后,当萧文冲回于曼丽病房时,眼前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房间空荡荡的。
床铺整洁,被子完好,桌凳摆放整齐,萧文那件被射出几个枪眼的卡其色风衣,还静静的躺在地上,纹丝未动。
但于曼丽和唐凤,双双失踪。
没有打斗痕迹,桌凳没有东倒西歪,一切井然有序,唯有夜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窗帘,似在喃喃诉说着什么。
“人呢?”赵岚气喘吁吁地追回,却发现屋内无人,顿时慌了。
“失踪了……”萧文环视四周,目光如扫描仪般细致。他蹲下身,查看地板是否有拖拽痕迹,检查床底是否有遗留物品,甚至掀开枕头嗅了嗅——没有任何异常。
除非……
麻醉枪。
或者药物迷晕。
唐凤和于曼丽可不是普通人,若非突袭得手,绝不会毫无反抗就被带走。
“我打电话给唐凤!”赵岚猛然想起联系方式,急忙掏出手机拨通。
电话接通那一刻,两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唐凤!你们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走?”赵岚语气凶狠,却掩饰不住担忧。
片刻后,赵岚挂断电话,无奈叹气:“那个于曼丽,半夜犯了抽风病,非要找什么干爹,唐凤陪着去了。这俩人真是一个德行,做事从来不考虑别人感受!走了连个屁都不放!”
萧文望着空荡的病房,眼神复杂,心中暗骂:“于曼丽你个臭三八,吓死老子了!”
但萧文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只要人没事就好,可以安心回家睡个好觉了。
“你以为她们是你啊?睡觉咬牙放屁吧唧嘴,谁受得了。”萧文恢复常态,又调侃上了,只要于曼丽没事,他分分钟找回自我。
“滚!瞧你刚才急那样,都快飞起来了,你说,你和那个富婆是不是有一腿?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色迷心窍了……”赵岚眯着眼睛,语气满是质疑。
“什么色迷心窍,你怎么也像个八婆似的蛮不讲理!”
“敢骂我八婆……我……一屁股坐死你信不信!”赵岚气坏了,还是头次被骂八婆,她哪里八,哪里婆了,这就是她,换做别人能委屈死。
“不是……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我和于曼丽只能算普通朋友,唉,她才是八婆,小心眼儿,强势,霸道,任性,蛮不讲理,我都懒得说她。行了,越说越来气,赶紧回家睡觉,不管她那些屁事儿了!”萧文居然生了一肚子闷气,又想起冷青出现之前,于曼丽翻脸不认人,大呼小叫的撵他走。若不是萧文讲情义,没立刻走,又及时救了于曼丽,只怕于曼丽这位黑道一姐已经消香玉殒了。
夜风再次穿过窗棂,吹动窗帘,也吹散了这一夜的硝烟,却留下了谜团。
冷青为什么死而复生?
那个潜伏在暗处的狙击手究竟是谁?
于曼丽干嘛半夜急着回去找那位干爹?
以及冷薇之死,似乎深藏着更多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