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毒饵
塞尔瓦托老宅的废墟,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尚未结痂的伤疤,在神秘瀑布镇边缘沉默地匍匐着。
焦黑的木料、断裂的石柱、深陷的坑洞,以及空气中经久不散的、混合着能量湮灭后的焦糊味与淡淡血腥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那场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冲突。
克劳斯·迈克尔森退走了,带着被意外摆了一道的惊怒与对“原初虚无”的忌惮,暂时收敛了爪牙。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并非终结,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废墟之下,另有洞天。
瑟琳娜·月光凭借对月光法则近乎本能的掌控,在最终崩塌前,强行将老宅最深处的、由古老月光石构筑的核心地宫与上层废墟剥离,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充斥着冰冷月华与草药气息的地下避难所。
这里没有阳光,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墙壁上自行发光的苔藓和几盏悬浮的、燃烧着银白色火焰的水晶灯,提供着幽暗的光源。
地宫中央,两具残破的躯壳正在经历缓慢而痛苦的重塑。
达蒙·塞尔瓦托浸泡在一个巨大的、盛满了粘稠银色液体的石棺中。液体是由“月影罗兰”残存精华、多种罕见愈合草药以及瑟琳娜稀释后的本源月华调配而成,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与奇异的生机。
他大部分身体被液体淹没,只露出脖颈和头部,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左肩连同手臂的湮灭伤口处,银色的液体正如同有生命的金属般缓慢蠕动、编织,试图重构骨骼与脉络,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
锁骨下的月牙印记黯淡无光,只有在他无意识蹙眉时,才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证明着与源头的联结尚未彻底断绝。
他的意识沉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交织的噩梦中,偶尔会发出模糊不清的、饱含痛苦的呓语,大多是关于燃烧、撕裂和坠落。
瑟琳娜·月光则静坐在石棺旁的一个月光能量凝聚成的莲台上。
她双眼紧闭,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印记置于膝上,周身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却不断从虚空中汲取能量修补自身的月白光晕中。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微的、如同冰裂瓷器般的纹路,那是本源透支后的裂痕。
与达蒙依靠外物修复不同,她的恢复更侧重于内在法则的重塑与透支本源的缓慢温养,过程更加凶险且漫长。
贝拉如同最忠诚的影卫,无声地守在地宫唯一的入口阴影处,冰蓝瞳孔中的警惕从未放松,但看向瑟琳娜时,会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忧虑。
时间在这种近乎凝固的修复中流逝了数日(或许更久,地宫中难以准确计时)。
外界关于那场大战的流言早已沸沸扬扬,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小镇超自然圈子中蔓延,但地宫内却只有药液滴落、能量流转的细微声响,以及达蒙偶尔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
这种死寂,终于在一天(或许是夜晚)被打破。
并非来自外敌的入侵,而是一种更阴险、更精准的心理渗透。
当时,达蒙的意识正挣扎在一片混沌的痛楚之海中。突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熟悉韵律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轻轻触动了他与瑟琳娜之间那根极其脆弱的月光联结线。
不是攻击,更像是……共鸣?或者说,是某种针对他灵魂频率的特制“信标”?
浸泡在药液中的达蒙,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紧闭的眼皮下眼球疯狂转动!一直平静的银色药液也随之荡漾起不正常的涟漪!
几乎在同一瞬间,莲台上的瑟琳娜骤然睁开双眼!黑眸中冰冷的数据流一闪而过,瞬间锁定了异常波动的来源——并非外界,而是直接作用于达蒙精神层面的某种定向干扰!
“贝拉!”瑟琳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感,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干扰也影响到了她与达蒙的深层联结,“隔绝外部一切灵体传递与梦境投射!最高优先级!”
“是!”贝拉身影瞬间模糊,化作一道银光在地宫入口处布下层层月光屏障!
然而,干扰的源头极其高明,它并非强行突破,而是利用了达蒙重伤后灵魂壁垒的脆弱,以及某种……基于他内心深处特定情感频率的“后门”!
达蒙的抽搐更加剧烈,脸上甚至浮现出扭曲的、混合着痛苦与迷惘的神情!一段段破碎的、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画面与声音,不受控制地强行涌入他混沌的意识深处!
——1864年,神秘瀑布镇郊外,月光下的野餐布。凯瑟琳·皮尔斯银铃般的笑声,她将一颗沾着露水的草莓塞进他的嘴里,指尖温热,眼神娇媚如丝,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她的香水混合的甜腻气息。“达蒙,只有你懂我……我们才是同类,永远都是……”
——古老的舞会大厅,烛光摇曳,凯瑟琳火红的长裙如同燃烧的火焰,他们在角落紧密相拥,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耳畔,带着葡萄酒的芬芳与灼热的承诺:“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但紧接着,画面陡然撕裂!变成凯瑟琳冰冷嘲讽的脸,她站在斯特凡身边,眼神充满了鄙夷与背叛的快意:“别傻了,达蒙,你只是……一场游戏。” 心脏被木桩刺穿的剧痛,以及那彻骨的冰冷与绝望……
这些被达蒙刻意尘封、甚至因瑟琳娜的出现而一度淡化的、属于凯瑟琳的甜蜜与背叛交织的剧毒记忆,此刻被一股外来的、阴冷的力量精准地放大、扭曲、并注入了某种诡异的诱惑力!
尤其是那些关于“同类”、“自由”、“逃离”的片段,被反复强化,与此刻他身受重伤、受制于人、前途未卜的绝望处境形成了恶毒的对照!
“不……凯瑟琳……”达蒙在石棺中无意识地呻吟,声音破碎而痛苦。
瑟琳娜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起。她能清晰地“看”到达蒙精神世界正在发生的混乱风暴。
这种攻击并非直接伤害肉体,而是在腐蚀他的意志,放大他的不安,离间他与当前处境的纽带!
“坚守你的意识,塞尔瓦托先生。”瑟琳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指尖弹出的、试图稳定达蒙精神的月华光束,却遭遇了一层粘稠而充满恶意的精神屏障的阻碍!
这屏障并非纯粹的力量构成,而是由高度凝练的、针对达蒙情感弱点的负面情绪能量编织而成,如同心灵病毒,极难驱散!
“没用的,月光女士。”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奇异熟悉感的男声,仿佛直接在地宫中响起,又像是在每个人脑海中回荡,
“人心的裂缝,一旦存在,月光再亮,也无法完全照亮。尤其是在……他如此虚弱的时候。”
这声音……不是克劳斯!却带着一丝克劳斯特有的、玩弄人心的冷酷腔调!
“你是谁?”贝拉厉声喝问,月光力场全面展开,搜索着声音来源,却一无所获,仿佛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
“一个……欣赏塞尔瓦托先生‘真性情’的……朋友。”那声音轻笑一声,充满了伪善的同情,
“看着他被束缚在您冰冷的月光下,逐渐失去自我,变成一件……精致的工具,实在令人惋惜。他本该是翱翔于黑暗的猎鹰,而非困于笼中的金丝雀。”
话语如毒针,精准地刺向达蒙内心最深的隐忧——他对自身“工具化”的恐惧,对自由的本能渴望,以及对过去那种纵情声色生活的潜意识留恋!
“呃啊!”达蒙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石棺中的药液沸腾般涌动起来!他残存的意识在甜蜜的诱惑与背叛的痛苦、以及对现状的不满与对瑟琳娜复杂依赖之间激烈撕扯!
瑟琳娜的黑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并非因为被挑衅,而是因为对方这种针对弱者心理漏洞的、卑劣而精准的打击方式!这比正面的力量对抗,更让她感到一种源于绝对理性层面的厌恶!
她没有再试图用语言安抚或反驳——那只会落入对方的话语陷阱。
她双手印诀一变,周身月华大盛,不再试图驱散那精神毒素,而是化作无数道极其细微的月光针,如同最高明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入达蒙精神世界中那些被点燃的记忆节点,不是抹除,而是进行冰冷的剖析与隔离!
“回忆只是数据流,情感只是化学信号。”她的声音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直接响在达蒙混乱的意识核心,“被刻意篡改和放大的数据,不具备参考价值。你的痛苦,源于对过往错误模型的无效执着。”
与此同时,她分出一缕意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沿着那精神攻击的来源,反向追踪而去!她要找出这个藏头露尾的操纵者!
地宫之中,一场无声的、凶险万分的意识攻防战骤然爆发!一方是阴险狡诈、针对弱点的心理腐蚀,另一方是绝对理性、近乎残忍的意识手术与冷酷反击。
而这场战争的焦点——达蒙·塞尔瓦托的灵魂,则成了最惨烈的战场。他在甜蜜的幻象与背叛的噩梦中沉浮,在冰冷的剖析与恶毒的诱惑间挣扎。
尼克劳斯阵营的裂痕计划,已然亮出了淬毒的獠牙,而第一口,就狠狠咬在了最脆弱的那道旧伤疤上。
短暂的平静,彻底终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这一次,敌人要摧毁的,不是肉体,而是比肉体更关键的——意志与信念。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