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六点四十七分。
陈默的身影融入巨大冷却塔投下的、愈发浓稠的阴影深处,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
他盯着那排低矮破败的旧仓库,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锥子,死死钉在3号库旁的值班室窗户上。
窗内,那个深土黄色、盆沿刻着古拙螭龙纹的陶盆,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衣襟内袋里,小泥鳅细密的鳞片蹭着粗糙布料,发出沙沙的微响。
小家伙的躁动并未因离开秽气源而平息,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那股微弱的心灵链接中,厌恶与贪婪的情绪如同两条绞缠的毒蛇,啃噬着陈默的神经。
更令他心头微沉的是,【灵能视界·显微】下,小家伙青玉鳞片边缘,那几丝极其黯淡的灰黑色,如同渗入美玉的墨线,正以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蔓延!
> 【灵宠(小泥鳅)状态:中度本源亏空(恢复停滞)!】
> 【检测到微量秽气侵蚀(被动吸附)!侵蚀程度:0.1%!】
> 【警告:秽气侵蚀可能干扰龙族本源恢复,诱发畸变或能力异化!】
> 【建议:尽快远离污染源或获取大量纯净水灵之气!】
“再等等…快了。”陈默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衣袋里那团不安分的冰凉。
一丝比之前更精纯的河渎神力渡了过去,带着江心深处最清冽的水意。
小泥鳅贪婪地嘤咛一声,鳞片边缘的灰黑似乎被这纯净能量冲刷得淡了一丝,但那份源自血脉深处对污秽的渴望,如同跗骨之蛆,只是暂时蛰伏。
夜影夺盆,黑手现踪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污浊的空气中艰难地晕开。
下班的工人拖着疲惫的身影陆续离开,厂区迅速被一种空洞的机器嗡鸣和铁锈的寂静所笼罩。
张勇的值班室里亮着灯,人影在窗户上晃动,似乎在收拾东西。
时机!
陈默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水府行游·潜踪】运转到极致,气息收敛,脚步落地无声,沿着墙根浓重的阴影,如同流水般滑向值班室后窗。
窗户虚掩着一条缝,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汗馊味混合着淡淡的油污气息,从缝隙里钻出来。
他指尖凝聚一丝幽蓝寒芒(【玉魄龙吟·凝冰】),正要无声切断窗栓——
吱呀!
值班室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
陈默身形瞬间凝固,如同融入墙壁的浮雕,连呼吸都近乎停滞。
“勇叔,收拾利索没?”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急躁的年轻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
是赵明!
他穿着一身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定制休闲装,脸上带着不耐烦,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壮硕保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明…明少?您怎么亲自来了?”张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谄媚,从屋里传来,伴随着一阵手忙脚乱的碰撞声。
“少废话!”赵明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径直走进屋内,目光贪婪而急切地扫视着,“东西呢?那个陶盆!赶紧给我!妈的,老头子那边催命一样!说今晚必须请高人‘开光’!”
陶盆!
窗外的陈默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赵明口中的“老头子”和“高人”,瞬间让他联想到严老提及的那个神秘“大主顾”!
这盆果然牵涉极深!
“在…在桌上!一直给您收着呢!”张勇连忙指着桌子。
赵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土黄色的龙纹陶盆。
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几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
“等等!”张勇突然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地搓着手,“明少…这盆…有点邪性啊。放在这屋里,蟑螂老鼠都不往这边靠…我这两天晚上老觉得心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邪性?”赵明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和贪婪,“你懂个屁!这叫灵性!宝气!那些专家说了,这是古时候镇压水眼、汇聚地气的法器!老头子请的高人,就是冲着这个来的!”他不再理会张勇,一把将陶盆抄在手里,入手沉甸甸,冰凉粗糙。
他仔细端详着盆沿那条古朴的螭龙纹,越看越满意,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
“行了,这个月的‘辛苦费’,翻倍!”赵明随手从钱包里抽出厚厚一叠红票子,看也不看拍在张勇油腻的桌子上,
“管好你的嘴!今晚你看到什么,都烂在肚子里!
他抱着陶盆,转身就走,两个保镖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护住。
“谢…谢明少!”张勇抓起那叠钱,脸上挤出谄媚的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和如释重负。
窗外的陈默,在赵明抓起陶盆的刹那,几乎就要破窗而入!
但两个保镖身上散发出的剽悍气息和腰间鼓囊囊的轮廓,让他强行按下了冲动
硬拼,在这狭小空间,他没有十足把握瞬间制住三人并夺回陶盆,更可能惊动整个厂区。
他眼睁睁看着赵明抱着那个承载着巨大秘密的龙纹陶盆,在两个保镖的簇拥下,快步走出值班室,钻进停在暗处的一辆黑色豪华越野车。
引擎低吼,车灯划破昏黄的路灯光晕,迅速驶离,消失在通往市区的道路上。
陈默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脸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有眼神冷得能冻结空气。
他走到值班室虚掩的窗前,目光扫过里面。
桌子上,那叠红票子还散乱地放着,旁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空气中残留着赵明刺鼻的古龙水味和陶盆特有的、带着土腥气的冰凉气息。
他伸出手指,在窗台厚厚的灰尘上轻轻一抹。
指尖沾染的灰尘里,夹杂着几粒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砂砾,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陈年血沁的微腥。
这是那陶盆留下的痕迹。
> 【获得:神秘陶盆残留物(微量)!】
> 【材质分析:未知高岭土混合骨粉(?)及微量金属氧化物。】
> 【能量残留:微弱地脉阴煞之气(被净化\/压制状态)!】
> 【触发任务更新:毒源溯流!】
> 新线索:追踪龙纹陶盆去向(赵明、“老头子”、“高人”)!
> 建议兑换:【追迹灵引·初级】(1800积分,需目标近期接触物)
“老头子…高人…开光…”陈默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指尖捻动着那几粒暗红砂砾,冰冷的感觉直透心底。
严老丢失的盆,成了赵明和他背后势力眼中的“法器”,还要请高人开光?
他们想用它做什么?镇压什么?还是…激活什么?
衣袋里的小泥鳅似乎感应到那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地脉阴煞气息,又不安地蠕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丝本能的排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仿佛那气息,与它血脉深处某个沉睡的角落,产生了遥远的共鸣。
晚八点十五分,南城江堤。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水泥堤岸,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夜风带着水腥气,吹散了工业区的污浊,却吹不散陈默眉宇间的凝重。
他支着钓竿,浮漂在幽暗的江水中载沉载浮。
严老裹着件厚实的旧棉袄,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袅袅热气混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飘散出来。
老槐树的阴影在不远处摇曳,如同蛰伏的巨兽。
“盆…真被赵明拿走了?”严老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深藏的恐惧。他捧着缸子的手微微发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幽暗的江面,仿佛那盆就沉在下面。
“嗯。他说要请高人‘开光’。”陈默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浮漂的每一个细微颤动。
“开光?开他娘的尸光!”严老猛地啐了一口,情绪激动起来,“那盆…那盆是能随便动的东西吗?!那是镇着…”
他猛地刹住话头,布满皱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忌讳。
“镇着什么?”陈默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严老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江水拍岸的声音。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汤,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才嘶哑着嗓子,如同揭开一段被刻意埋葬的往事:
“那年…我二十啷当岁,比你现在还愣…在江湾芦苇荡里摸鱼。赶上大旱,江滩露出来老大一片,全是黑乎乎的烂泥。就在一片烂泥坑里,我瞅见了它…半截埋在泥里,就露个盆沿和那条龙…那龙刻得…啧,说不出的劲道,像活的,又像要钻进去…旁边…还散着几块黑黢黢的骨头,不像人骨,倒像…像什么大鱼的鳍刺…”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漆黑的江心,带着深深的恐惧:“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扒拉出来了。盆底下…盆底下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像血沁进去的!我那时多少认点字,那三个字…我一辈子忘不了!”
“哪三个字?”陈默的心提了起来。
“锁…龙…盆!”严老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了江底的什么东西,“我吓坏了,想扔回去,可又舍不得…那盆摸着冰凉,看着就古…后来…后来我就把它带回去了。”
“然后呢?”陈默追问,“你说它养不活东西?”
“是啊!”严老拍了下大腿,心有余悸,“种啥死啥!花花草草,连最贱的仙人掌,放进去没两天就烂根发黑!邪门得很!就…就扔在院角槐树底下,当个腌咸菜的破盆。可怪的是…自打那盆放槐树下,那棵老槐,噌噌地长!叶子墨绿墨绿的,枝干油亮,比旁边几棵粗壮一大圈!街坊都说我养树有方…可我心里头…虚啊!”
他猛地凑近陈默,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偷偷摸摸去县里老档案馆,翻那些发霉的旧县志…真让我翻着点东西!”他声音更低,如同耳语,“清道光年间,咱们这段江闹过‘龙瘟’!
县志上说‘江泛黑涎,鱼虾尽墨,腥秽百里,触之皮肉溃烂,人畜暴毙’!
后来…后来是几个游方的道士,在江湾处沉了九口‘镇秽龙盆’,才平息了祸事!
那盆的图样…县志里拓了一张!虽然模糊,可那盆沿上的龙…跟我捡到那个,一模一样!”
锁龙盆!
镇秽!
道光年间的龙瘟!
陈默脑中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的线索瞬间贯通!龙宫遗迹排污口的“毒”字刻痕、镇海碑、螭龙之卵、鑫隆化工排放的污秽、翡翠吸附污染的特性、小泥鳅对秽气的异常渴望…以及,这口能“锁龙”、镇秽、还能让槐树(阴木)疯长的龙纹陶盆!
鑫隆化工的排污口,很可能就是当年“龙瘟”爆发的旧水眼!
赵明和他背后的势力,盗取这“锁龙盆”,根本不是要“开光”供奉,而是要破坏它的镇压!释放或者利用那被镇压了百年的…“龙毒”!
> 【触发关键信息:锁龙盆(镇秽法器)!】
> 【关联事件:道光江患(“龙瘟”)!】
> 【解析:龙纹陶盆为古代修士以秘法炼制,用于封镇水脉秽气爆发节点(“龙毒”源)。其“养不活植物”因盆体持续吸收转化地脉阴煞秽气;“旺槐树”因槐树属阴木,可被动吸收被盆体转化后的微薄净化地气。】
> 【警告:锁龙盆被移动或破坏,可能导致封镇松动,历史“龙毒”或与现代工业污染叠加爆发!】
> 【任务“毒源溯流”紧急升级!】
> 首要目标:阻止锁龙盆被破坏或用于不当目的!
> 线索:赵明、越野车去向、“老头子”、“高人”!
“赵明…他们要把那盆弄到哪里‘开光’?”陈默的声音冰冷彻骨。
“不…不知道啊!”严老急得直拍腿,“我只听张勇那王八蛋喝多了吹牛,说…说是什么‘江心会所’?还是‘临江仙苑’?都是有钱人烧香拜佛玩的地方!对了!他说…说请的是从南边来的‘龙婆’!神神叨叨的!”
江心会所?临江仙苑?
龙婆?陈默记下这几个关键词。
他看了一眼严老:“盆的事,烂在肚子里。今晚,你哪也别去。”语气不容置疑。
严老看着陈默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县志里描述的那些镇压江患的道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陈默不再多言,提起钓竿。
鱼线绷紧,水下传来一股巨大的挣扎力量!
他手腕沉稳发力,【庖丁解牛·微光】的巧劲顺着鱼线传递。
哗啦!
一条体型惊人的青黑色江鲶被提出水面!
足有半米多长,浑身覆盖着粘液,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但陈默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这条巨鲶的状态极其诡异!
它疯狂扭动挣扎,布满利齿的大嘴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更骇人的是,在【显微】视界下,它暗青色的鳞片缝隙里,正丝丝缕缕地渗出一种极其粘稠、如同沥青般的深绿色液体!
那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甜与铁锈混合的恶臭,正是他在鑫隆排污口和物证室翡翠镯子里见过的高浓度秽气!
而且,这秽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古老、暴戾、充满侵蚀性的气息——与锁龙盆残留的阴煞同源,却更加原始狂野!
> 【钓获:深度污染变异江鲶(龙毒秽气侵蚀)!】
> 【状态:濒死狂暴(秽气自内腑渗出)!】
> 【污染源解析:混合型剧毒污染物(鑫隆化工排放) + 微量古老龙毒秽气(水脉源头泄露)!】
> 【警告:龙毒秽气泄露加剧!锁龙盆封镇效果正在衰减!】
“嗬…嗬…”巨鲶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深绿色的秽液从口鳃和鳞片下大量渗出,滴落在船舷和江水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它浑浊的巨大眼珠死死瞪着陈默,充满了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怨毒,仿佛在控诉这被彻底污染的家园!
衣袋里的小泥鳅猛地一颤!
这一次,传递来的情绪不再是贪婪的渴望,而是极度的厌恶、排斥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被亵渎的狂怒!
它细小的身体在衣袋里绷紧,细密的玉鳞片片倒竖,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如同两点燃烧的金焰!
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带着煌煌龙威的意念波动,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狠狠冲击在那条垂死的巨鲶身上!
濒死的巨鲶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
但它体内渗出的深绿色秽液,却如同受到刺激般猛地一缩,随即更加汹涌地喷发出来,甚至在空中凝聚成一小团翻滚的、散发着恶臭的绿雾,朝着陈默扑面而来!
陈默脸色一沉,正要调动神力抵御——
嗡!
他脚边那个不起眼的、装着螭龙之卵残留碎壳的塑料盒(一直放在船上),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盒盖缝隙中,青玉色的光芒如同压抑不住的怒火,轰然爆发!
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一种净化一切的霸道与愤怒,瞬间笼罩了那团扑来的秽气绿雾!
嗤嗤嗤——!
如同沸汤泼雪!那团蕴含着古老龙毒与工业剧毒的秽气绿雾,在纯净而霸道的青玉光芒照射下,发出凄厉的“嘶鸣”(意念层面),瞬间被分解、净化!
深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消散,最终只留下几缕精纯得不可思议的淡蓝色水灵之气,被那光芒贪婪地吸收!塑料盒的震动和光芒也随之平息。
> 【螭龙之卵残留壳感应到同源龙毒秽气(被亵渎),本能激发净化龙炎(残余)!】
> 【成功净化:混合龙毒秽气(微量)!】
> 【获得:精纯水灵之气(微量)!】
> 【触发灵宠(小泥鳅)状态更新!】
> 【龙族本源被同源净化能量刺激,微弱复苏!秽气侵蚀暂停!本源恢复速度+0.5%!】
> 【获得天赋能力:【秽气感知】(被动)!可敏锐感知并锁定龙毒秽气源头!】
小泥鳅传递来一股极其舒适、如同泡在温泉里的满足感,鳞片边缘的灰黑似乎又淡了一分,金色的竖瞳也明亮了些许。
它用小脑袋蹭了蹭陈默的手指,传递来清晰的意念:方向!江心偏北!
陈默猛地抬头,顺着小泥鳅感知的方向望去!
【灵能视界·显微】全力开启,穿透幽暗的江水和迷蒙的夜色,视线极限处,江心偏北靠近主航道的一片水域,水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深沉!
水底,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绿色光晕在缓缓流转、汇聚!
一股令人心悸的、混合着剧毒与古老恶意的秽气波动,正如同苏醒的火山,从江底深处弥散开来!
锁龙盆被移走,镇压失效了!
百年前的“龙毒”源点,正在复苏!并与鑫隆化工排放的现代剧毒污染物,开始发生致命的融合!
“坐稳。”陈默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江底沉铁。
他猛地一扳船舵,老旧的小渔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调转船头,破开浑浊的江水,朝着江心那片不详的深暗水域,义无反顾地驶去!
衣袋里的小泥鳅,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发出低沉的、充满战意的嘶嘶声。
夜还很长。真正的较量,在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