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这才展开了信纸,借着路灯的光,看了起来。
“景洵哥,”
信的开头这样写道。
“也许你觉得我已经侮辱了这个称呼,但看在我大概是最后一次这么叫的份上,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
“有些话,其实在去年我生日那晚,就想告诉你,可是天违人愿,拖到现在。”
“还是要先向你说一声对不起,为我那些糊涂的举动,那些可以称得上忘恩负义的举动,毕竟,你曾经帮过我那么多次,你总是在我最困难无助的时候出现,帮助我,不求回报。”
“所以,我想说感谢!但,很抱歉,现在才说出口。”
“很早之前,在你面前,我无法正常表达。等到我变成会表达的人,我又失去了表达感谢的资格。”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
弘科办公早就提倡无纸化了,萧景洵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仔细地看岑青写的字,娟秀而端正。
“我知道这世界上,崇拜你、依赖你的人千千万。但我的感受也许比他们更深刻一些。”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拯救过一个少女,你阻止了坏人伤害她,你也阻止了她成为坏人。你那时,是正义的、帅气的、太阳一样耀眼的少年。”
“在你是弘科总经理的时候,你是救公司于危难的老板,如果没有你,弘科难逃被卖掉的结局。是你扭转颓势,招揽人才,看准了行业趋势,带领大家前进,让弘科的所有员工,都能享受企业发展的红利。”
“我虽然只是小小的弘科总助,但因为你的缘故,也有幸能了解到集团总部以及弘服的工作。你曾经说过,每家企业都是全球产业链上的一环,找准自己角色的企业才能更好的发展。
我一直觉得,弘杉集团内部,没有人比你对弘杉集团在链条里所承担角色的理解更深刻。”
“还有你的管理理念,领导能力,魄力和毅力,没有人比你更适合领导弘杉集团成为百年企业。”
“除夕那天,我陪景阿姨在玻璃花房晒太阳,我给她解释你是怎么管理企业,给她看你演讲的视频,她看着你意气风发的样子,说自己简直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有你这么优秀的儿子,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所以,去把集团拿回来好吗?景阿姨,淼淼,我,方阳,周克,刘超,傅小文,唐家明,许浩,亦或是你可能都不太记得的普通员工宋晓晨、陈红梅、夏诗涵……我们大家都希望是你坐上那个位置,而不是萧沛。”
“除了这封信,我还托淼淼转交给你一个U盘。是我无意中发现的一些线索,加上你手里关于萧沛的违规操作,应该足够萧伯伯下决心革除他的职位。”
“最后的最后,我马上就要公开举报沈睿妍,这封信我会让淼淼提前给你,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如果因为我的举报给你造成了损失,只能再说声对不起。”
“以后的日子里,祝你健康、平安、幸福。”
这封信真的很长,她从未这样长篇大论地向他表露过心绪。
他感到心中那片寒风呼啸、寸草不生的荒原上,风声似乎小了一些,隐约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跳。
嘴角牵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用笔在这朴素的信纸上写字的样子,一定是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就像她以前对待他安排的工作那样。
这封信太珍贵。
他看了很久,久到烟就那样烧着他的食指和中指,硬生生被皮肉灭了,伤口搁在那儿,一小片血肉暴露出来。
他反复看了许多遍,才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翻开了那本绿色的日记本。
广场上,歌手的歌声未曾停歇,一首接一首的经典粤语老歌在夜空中飘荡,从《千千阙歌》到《雨中的恋人》再到《深夜港湾》,掌声也一波接着一波。
时间在字里行间和歌声中悄然流逝。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广场上的灯也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盏。
歌手也停了下来,喝水,与同伴低声交谈。
大屏幕孤独地重复播放着新闻,时间已到了晚上十点。
他仍然在看那本日记。
在翻开之前,他以为里面记录的不过是少女琐碎的生活流水账。
刚开始翻阅时,他又点了一支烟,一边抽着,一边眼神淡漠地飞快扫过。
然而,仅仅第一页,就让他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
脸上那淡漠的表情变得严肃,夹在指间的烟也忘了抽。
夜风扫过他的额发,垂在眉骨的几缕发丝不停地晃动着。
他像是静止了,仿佛进入了自己的荒原,周围的歌声、车声、人声,全都消失。
他看到了一个不曾见过的岑青——尖锐的与温柔的,无助的与乐观的,敏感的与可爱的,以及坚韧的、挣扎的、绝望的。
他看到了一个不曾了解的自己——她竟然一直视他为王子、太阳。
他看到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深沉的感情,像藤蔓,悄然发芽、默默长大、紧紧缠绕……
但他……不敢去看那个结果,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后来是如何对待她。
他摸到纸张上那些不平整的、像是被泪水浸过的坑洼,一时竟失去了往后翻的勇气。
香烟再度灼烧到尽头,火星直接烧入伤口的血肉,神经都颤抖,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犹豫着,像是自虐一般,继续翻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即将接受一场凌迟。
那些带着泪痕的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生生捅向他——
她说自己再没资格说爱他;
她说他嫌她脏;
她用他的羞辱,疯狂地攻击自己;
她在那一纸命运捉弄的误诊单上写下的,是他此生也无法抹去的罪证。
她独自饱受命运的折磨,在无边的痛苦中苦苦支撑,告诉自己不要崩溃。
可他却说她恶心,用最伤人的话语羞辱她,用最冷酷的方式折磨她。
心中那片荒原剧烈震颤,冷硬的冻土四分五裂,裂痕蜿蜒交错。
他呵呵笑起来,仰起头,后脑重重靠在冰冷的灯杆上,长时间没说话的嗓音嘶哑得厉害。
他死死攥着日记本,让那被反复烫伤的伤口在挤压中带来更清晰的痛楚。
如果说,毁掉一件美好的事物会让人感到痛苦,那么,如果这个摧毁者、这个刽子手就是他自己呢?
她的“太阳”亲手将她的真心撕碎;
她的“王子”像魔鬼一样折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