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整,冯瑾准时出现在郡守府议事厅。他依旧是一身素雅文士袍,步履从容,只是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外臣冯瑾,参见龙将军。”他依礼参拜,姿态放得比初次见面时更低。
“冯先生不必多礼,请坐。”龙战端坐主位,神色平淡,抬手示意,“先生此时来访,想必有以教我。”
侍女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厅内只剩龙战、苏定远作陪,以及侍立在龙战身后的两名亲卫。
冯瑾并未急于开口,而是轻轻吹开茶沫,呷了一口,赞道:“好茶,清冽回甘,非是凡品。将军此处,倒是难得的清净地。”
龙战不动声色:“山野之地,粗茶淡水,比不得楚都繁华。不过,再好的茶,若是品茶之人心中不静,只怕也尝不出真味。”
冯瑾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龙战,露出一丝苦笑:“将军慧眼。实不相瞒,外臣此次求见,是奉了我家国公密令,有要事与将军相商。”他刻意强调了“密令”二字。
“哦?”龙战挑眉,“庞国公前番国书言犹在耳,如今又派大军压境,这‘要事’相商,龙某倒是有些困惑了。”
冯瑾放下茶杯,正色道:“将军明鉴。大军调动,实非国公所愿。乃是朝中一些骄兵悍将,急于立功,加之……加之对之前与将军的些许误会耿耿于怀,方才怂恿国公用兵。国公深知将军乃人杰,不愿与将军轻启战端,两败俱伤,故特命外臣前来,再做最后努力。”
他这话说得漂亮,将战争的责任推给了所谓的“骄兵悍将”,而庞洪则成了爱好和平、珍惜人才的一方。
“最后努力?”龙战玩味着这个词,“不知庞国公欲如何努力?”
“国公愿以城池两座,黄金万两,换取与将军结盟,以及……‘神雷’制造之法。”冯瑾终于抛出了筹码,目光紧盯着龙战,“并且,国公承诺,若将军应允,可表奏朝廷,为将军请封安陵侯,永镇此地。届时,将军名正言顺,又何惧北面朝廷与影卫?”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几乎是承认了龙战割据的合法性,还附赠城池金银。
苏定远在一旁捻须不语,眼神微凝,显然也在快速分析其中利弊与真伪。
龙战却忽然笑了,只是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冯先生,庞国公的好意,龙某心领。只是,龙某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先生。”
“将军请讲。”
“若我与庞国公结盟,得了这安陵侯之位,那贵国公主殿下,又当如何自处?”龙战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落在冯瑾脸上,“我曾闻,庞国公欲将殿下许配麾下大将,不知此事是真是假?若我为楚臣,见故主受辱,是该视而不见,还是该仗义执言?”
冯瑾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万万没想到,如此隐秘的事情,龙战竟然知晓!他强自镇定:“此……此乃我国内务,且是坊间流言,不足为信。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国公自有安排。”
“是吗?”龙战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可我龙战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若以殿下之屈辱,换我之富贵,此事,龙某做不出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冯瑾呼吸一窒,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龙战对李清月的态度,也低估了此人的格局和心性。金银爵位,似乎并不能动摇其心志。
“将军……此言,是决意要与我大楚为敌了?”冯瑾的声音干涩。
“非是我欲与楚国为敌。”龙战缓缓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是庞国公选择兵戎相见。我龙战立足于此,只信奉一句话: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至于结盟与否,何时结盟,与谁结盟……”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或许,并非只有庞国公一个选择。”
冯瑾瞳孔猛缩,龙战这话,暗示性太强了!他难道真的与公主旧部有联系?还是故意虚张声势?
就在冯瑾心念电转,试图解读龙战话中深意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不顾礼仪快步闯入,脸上带着一丝惊惶。
“将军!南线急报!”
龙战眉头一皱:“讲!”
“楚军大将屈远,率前锋八千,已突破我边境第一道哨卡,正猛攻鹰嘴崖!楚将军请援!”
消息传来,厅内气氛瞬间紧绷!战争,终于还是来了!
冯瑾脸上血色尽褪,他猛地看向龙战,想要解释什么,却见龙战已然起身,刚才那份与他言语交锋的从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如刀的杀伐之气。
“知道了。”龙战对亲卫挥挥手,语气冰冷,“告诉楚怀远,按预定计划阻击,援军即刻便到。”
“是!”亲卫领命而去。
龙战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冯瑾,那眼神让冯瑾如坠冰窟。
“冯先生,看来贵国的‘骄兵悍将’,已经等不及了。”龙战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你我的谈话,看来要提前结束了。来人,送冯先生回驿馆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冯先生清静!”
这已是变相的软禁了。
两名亲卫上前,不容置疑地“请”冯瑾离开。冯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看了龙战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知道,从楚军发动进攻的那一刻起,他此次出使的任务,已经彻底失败,甚至连他自己的处境,都变得岌岌可危。
看着冯瑾被带离,苏定远立刻上前:“将军,南线已开战,北边影卫恐怕也不会坐视,我们是否按原计划,派石猛将军增援?”
龙战却站在地图前,摇了摇头,他的手指点在了鹰嘴崖的位置,又缓缓向北移动,最终落在了那片代表影卫驻军的区域。
“不,让石猛和他的锐士营,继续待命,按兵不动。”龙战眼中闪烁着冷静到极致的光芒,“告诉楚怀远,鹰嘴崖可以丢,但我要他在第二道防线,依托有利地形,给我死死缠住屈远的前锋!至少要缠住他们三天!”
“将军是想……”苏定远似乎想到了什么。
“屈远两万大军,前锋八千锐气正盛,硬碰硬并非上策。庞洪既然想打我,那就要做好被崩掉牙的准备!”龙战的手指重重敲在影卫驻扎的区域,“我怀疑,影卫等待的,就是我们主力被楚军牢牢吸引在南线的时机!如果我们急于救援南线,北面这支毒蛇,一定会动!”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所以,南线要守,但要‘勉强’地守,要让影卫觉得我们捉襟见肘,不得不将最后的预备队投入南线。同时,北线要加强侦察,我要知道影卫的一举一动!”
“可是将军,南线压力巨大,若第二道防线再被突破……”苏定远面露忧色。
“我相信楚怀远和我们的士兵。”龙战语气坚定,“而且,赵小乙已经去了楚国。南线的战事,未必没有变数。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一个时机,等影卫先动,或者……等南线出现我们期待的变化!”
他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烽火连天的战场。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最高战备。另外,让工坊将最新一批的‘大家伙’,秘密运往北线预设阵地。”
苏定远心神一震,明白龙战这是要动用真正的杀手锏了。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议事厅内再次安静下来,龙战独自立于巨大的地图前,南北两条战线如同两条巨蟒,将安陵郡紧紧缠绕。他的表情冷峻,如同磐石。
这盘棋,对手已经落子,现在,轮到他了。只是,他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兵卒车马,更有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