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一丝苍白的阳光,顽强地穿过厚重窗帘未曾完全合拢的缝隙,如同一柄锋利的金线,精准地投在林星晚紧闭的眼睑上。
她蹙了蹙眉,浓密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了几下,极不情愿地,被这光亮和一阵尖锐的头痛从深沉的昏睡中拽了出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排山倒海的不适感。
头痛欲裂,像是被矮人的重锤反复敲打过太阳穴。喉咙干涩得冒烟,四肢百骸都充斥着一种陌生的、被过度使用的酸软和疲惫。尤其是身体某处隐秘的、带着轻微刺痛的异样感,让她瞬间彻底清醒。
陌生的房间,奢华到极致,却也冰冷到极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高级香氛的尾调,但更深层,是昨夜疯狂后残留的、暧昧不清的气息,与她记忆深处那场荒诞的梦境……不,不是梦境。
林星晚猛地侧过头。
阳光恰好偏移,照亮了身旁沉睡的男人。
他侧躺着,面向她这边。晨光为他俊美无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削弱了几分清醒时的凌厉与阴鸷。
鼻梁高挺如山峦,唇形菲薄,即使是在沉睡中,那微蹙的眉宇间也依旧凝聚着一丝化不开的隐忍和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黑暗的房间,轮椅上的男人,那双在痛苦与欲望中燃烧的、猎豹般的眼睛,冰冷而凶狠的吻,禁锢般的力量,以及最后……沉沦的灼热与失控。
林星晚,或者说,伊芙琳的灵魂,静静地审视着这一切。
没有预料中的惊慌失措,没有失身的愤怒尖叫,甚至没有多少属于“林星晚”这个身份该有的羞耻与难堪。属于中世纪女巫的漫长岁月和见闻,早已让她对肉体层面的纠缠看得极淡。
“一具脆弱的凡俗躯壳,一次意外的能量纠缠。”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古老的韵律,“灵魂未受玷污,魔力核心尚存,这便够了。”
她尝试动了动身体,立刻牵扯起一阵明显的酸痛,让她轻轻抽了口气。
“啧,这身体的耐受性太差。比被低阶魔狼撞一下还难受。”
目光再次落回男人脸上,她客观地评价道:
“不过,皮相倒是生得极好,比精灵族的月光骑士也不遑多让……这么看来,昨夜似乎也不算太吃亏。”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抛开。贞洁与否,在她衡量得失的天平上,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在这个魔力稀薄得令人发指的世界生存下去,如何尽快恢复力量,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冷静地掀开身上柔软的丝被,动作牵扯到身体的酸痛,让她微微蹙眉。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她快速而无声地收集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那件已经被揉皱的生日礼服,以及零星的内衣。
穿戴整齐的过程并不愉快,布料摩擦过某些隐秘的痕迹,带来细微的刺痛。她走到巨大的、光可鉴人的落地镜前,微微侧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容颜依旧明艳,但眉宇间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已被一种深邃的冷静取代。海藻般的长发有些凌乱,最刺眼的是,白皙优美的脖颈和锁骨周围,点缀着数个深浅不一的、暧昧的红痕与淤青,在晨光下无所遁形。
林星晚挑了挑眉,对着镜子里的痕迹平静陈述:“下手没轻没重,果然是缺乏教化的凡俗雄性。”
语气里没有多少愤怒,更像是一种对物品被粗暴对待的客观评价。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遮掩,却发现徒劳。好在原主的衣柜里,应该不缺高领的衣服。
她闭上眼,尝试感应体内的情况。
魔力……依旧干涸。那浩瀚如海的力量仿佛只是一个遥远的梦境。但仔细感知之下,在魔核最深处,似乎……真的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流转。
太微弱了,微弱到如同沙漠中的一滴水,根本无法施展任何像样的法术。
“是因为昨夜那场混乱的能量交换吗?”她喃喃低语,“还是这具身体自行恢复的迹象?太慢了……聊胜于无。”
这微不足道的一丝魔力,确实让她因魔力空虚而产生的焦躁感,稍微缓解了那么一点点。
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不远处的小圆桌上,那里放着水晶烟灰缸和一个未盖紧的矿泉水瓶,瓶壁上凝结着未干的水珠。
一个念头浮现。
她走到桌边,没有丝毫犹豫,动作流畅地撩起裙摆内侧——这是源自中世纪的习惯,贵族女性的衬裙往往使用最柔软吸水的布料,以备不时之需。她“刺啦”一声,利落地撕下一条柔软的白色衬里。
用指尖蘸取矿泉水瓶壁上冰凉的水珠,她俯下身,在那光洁的深色木质桌角内侧,一个不易被察觉的位置,开始勾勒。
她的指尖带着那丝微弱到极致的魔力,遵循着古老的肌肉记忆,画下了一个简单而奇异的符号。它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语言体系,线条古朴,带着一种平衡与终结的意味。在她的认知里,这代表着“因果两清”、“互不相欠”。
“以此为界,昨夜种种,皆为过往。”她轻声念诵,如同完成一个微型仪式的结尾。
昨夜之事,无论起因如何,在她看来,就此了结。她付出了身体的代价,或许也间接吸收或平复了他身上部分混乱能量,助他度过了难关,虽然并非她本意。这符号,便是她的态度。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将那条湿了一角的衬布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仿佛丢弃一件再无用处的施法材料。
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男人,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他的脸庞,那凌厉的线条在光线下愈发清晰。
林星晚没有丝毫留恋,如同暗夜中悄然来去的精灵,或者说,更像一个完成了短暂驻留任务的女巫,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走廊的寂静之中。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的一切。
只有桌角那个用水痕绘就、注定很快会干涸消失的古老符号,和她遗落在空气中那极淡的、属于星夜与魔力的冷香,证明着她曾来过。
新的一天开始了。属于伊芙琳的,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征途,也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