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公厉宏远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物,兜头浇在了宴会厅看似热络的假象上。那瞬间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抽空,又缓缓回流,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微妙松弛,以及更深的、无声的审视。
“这...这怎么回事?”一位穿着宝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声问同伴,“厉二叔公怎么突然就走了?脸色还那么难看?”
他身旁戴着金丝眼镜的同伴推了推眼镜,同样压低声音:“你没看见吗?是被那位...厉夫人几句话给说走的。真是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林家那个被宠着长大的小公主,居然有这份胆识和机敏。你看她刚才,不卑不亢的,几句话就把二叔公给......”
两人的对话被旁边一位贵妇打断,她摇着手中的团扇,语气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要我说,这厉家新媳妇倒是挺有意思。明明看着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怎么说起话来这么有分量?”
这些窃窃私语在宾客间悄然流传。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林星晚一直都是林家那个被捧在手心里、单纯不谙世事的千金。她和厉子轩的婚约是众所周知的,谁都以为她就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的温室花朵。可今晚的表现,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之前还紧密团结在周曼莉周围,形成一个小圈子的几位旁支长辈,此刻眼神闪烁,不动声色地开始划清界限。
一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叔伯,干咳两声,对着周曼莉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曼莉啊,我看星晚这孩子,倒是比我们想象的要懂事得多。我那边还有个老朋友要招呼,先失陪,你们聊,你们聊。”
说完,几乎是脚下抹油,迅速融入了人群。
另一位穿着中式褂子的族老,则端起架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对着周曼莉的方向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却转身走向了厉老爷子所在的主位方向,意图不言自明。
周曼莉站在原地,手中那杯香槟的酒液因为她微微颤抖的手而漾开细微的涟漪。她脸上那副温婉贤淑的面具几乎要碎裂,只能极力维持着嘴角僵硬的弧度,眼底的寒意却几乎要凝成实质。这些见风使舵的老狐狸!
厉子轩站在不远处,依靠着冰冷的罗马柱,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他有些发软的身体。他脸色煞白,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喘不过气来。之前对林星晚的纠缠、不甘、愤怒,此刻在绝对的、碾压式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一个平时跟他厮混、不太着调的堂弟凑过来,递给他一杯酒,试图缓和气氛:“子轩,你这前未婚妻......跟传闻中不太一样啊?”
“闭嘴!”厉子轩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胸口堵着一股无名火。他一直以为林星晚就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小女孩,可现在......她居然能在厉家的家宴上,三言两语就把二叔公那样的人物给逼退?这和他认知中的那个林星晚简直判若两人!
林星晚对周身汇聚的复杂目光和低声议论恍若未闻。她轻轻动了动被厉冥渊握了许久的手,指尖传来微微的麻意。
“手有点麻了。”
她侧过头,对着厉冥渊小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厉冥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他看着她的动作,注意到她重新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失去温度的红茶。
“茶凉了,我让人换一杯热的。”他低声提议,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怀。
“不用,”林星晚摇摇头,纤长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然后小口啜饮起来,“凉茶祛火,别有风味。”
她的冷静与通透,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纷扰与试探隔绝开来。一位原本仗着辈分还想上前倚老卖老、说几句“家和万事兴”之类和稀泥话的旁支阿姨,看到她这副油盐不进、淡然品茶的模样,脚步在原地踟蹰了几下,最终还是悻悻然地转向了甜品区。
周曼莉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好面部表情,端着一杯新斟的酒,步履款款地再次走了过来。
她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属于长辈的关切笑容:
“星晚啊,刚才真是让你受惊了。二叔公他就是那个脾气,年纪大了,有时候固执起来谁也不认,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这话看似安慰,实则将冲突轻描淡写为长辈的脾气问题,暗指林星晚小题大做。
林星晚缓缓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周曼莉带着试探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谢谢大嫂关心。我没事,只是觉得……宴会有点吵,现在清净多了。”
她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周曼莉努力维持的平静。周曼莉脸上的笑容再次僵硬,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维持着风度:
“没……没事就好。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去看看子轩那边怎么样了。”她几乎是立刻转身,逃离了这个让她接连失利的战场,背影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皇。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厉冥渊端起自己手边的水晶酒杯,轻轻与林星晚放在桌上的那只白瓷茶杯碰了一下,发出“叮”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
“厉夫人,”他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某种与有荣焉的愉悦,“手段了得,佩服。”
林星晚瞥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一下,她重新拿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小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只是不喜欢太吵的环境,也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语气带着点天然的嫌弃:“而且,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贪婪和腐朽,确实让人不舒服。”
厉冥渊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平静的侧脸上流连。他知道,她口中的“气息”,绝非寻常意义上的体味或者气场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种……本质的洞察。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这份好奇与探究更深地埋入心底。
厉冥渊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平静的侧脸上流连。他知道,她口中的“气息”和“空气”,绝非寻常意义上的体味或者环境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种……对人心本质的敏锐洞察。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这份好奇与探究更深地埋入心底,转而拿起银叉,将自己面前那盘未动过的、她之前似乎多看了一眼的甜点,轻轻推到她面前。
“尝尝这个,不甜腻。”他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夫妻间的体贴。
林星晚目光落在那个制作成精致花朵形状、点缀着可食用金箔的甜点上,没有拒绝,拿起旁边的小勺,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微微颔首:“尚可。”
这简单寻常的互动,落在周围有心人眼里,却传递出更明确的信息——厉冥渊对她无条件的维护与亲近,以及她坦然接受的态度。这位新夫人的地位,远非他们最初猜测的那般脆弱或尴尬。
周曼莉站在人群的边缘,冷眼看着林星晚与厉冥渊之间那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与自然互动,与她方才面对二叔公时那冰冷洞彻、言语如刀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紧紧捏着手中的酒杯,冰凉的杯壁几乎要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心底的寒意与挫败感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这个林星晚……软硬不吃,深浅难测,偏偏厉冥渊还如此护着她!她必须尽快想办法,摸清这个女人的底细和弱点,找到突破口,否则,假以时日,别说夺回家主之位的掌控权,恐怕连他们母子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她不动声色地蚕食殆尽!
这场名为家宴的权力棋局,在看似恢复的觥筹交错与欢声笑语之下,棋盘已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动,落子之声细微却惊心。
旧的联盟开始松动,新的敌友尚在迷雾之中,而中心那位执杯品茶的年轻女子,已然成为了风暴眼中,最令人捉摸不定的变数。
茶犹未凉,人已散心,而真正的戏,远未到终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