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左桉柠轻拍着女儿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指尖却敏锐地察觉到月月额头上不同寻常的滚烫。
“月月?”她心头一紧,轻声呼唤。
小和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左桉柠立刻拿来体温计。
38.9度。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白天在幼儿园的冲突、那些恶意的言语,终究还是吓到了孩子。
她尝试给左佑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他今晚有个重要的应酬,恐怕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没有片刻犹豫,左桉柠用毯子裹紧烧得有些昏沉的月月,一把将她抱起,冲进了寒冷的夜风中。
左桉柠抱着滚烫的小和月,心急如焚地冲进市中心医院急诊大厅。
怀里的女儿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坏蛋……不要说妈妈……”
“医生!护士!麻烦看看我女儿,她发高烧了!”
左桉柠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恐慌,发丝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无助。
预检台的护士迅速接过孩子测量体温。
“39度8,急性高烧,家属别急,跟我来!”
就在护士引导她走向诊室时,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处置室走了出来,白大褂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露着冷静和专业。
是秦未辰。
他显然也看到了左桉柠和她怀里情况不对的孩子,眉头立刻蹙起。
“桉柠?月月怎么了?”
他快步上前,手指自然地探向月月的额头,动作熟练。
“秦医生!”
左桉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月月突然烧起来了,怎么都降不下去……”
“别慌,交给我。”
秦未辰沉稳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他从左桉柠手中接过孩子,对护士道。
“准备退烧针,先做血常规,可能是有点感染,别急。”
他一边吩咐,一边抱着月月快步走向儿科急诊室。
左桉柠踉跄着跟上,全部心神都系在女儿身上。
然而,就在秦未辰即将进入诊室的瞬间,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和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响起。
“老师?……桉柠?”
左桉柠循声望去,只见沈赴白站在走廊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似乎刚查完房。
他看着她和秦未辰,以及她怀里的孩子,眼神闪烁。
秦未辰脚步未停,只侧头对沈赴白快速交代了一句,语速极快:“赴白,去拿冰袋和温水毛巾。”
他的语气是纯粹的上级医师对实习生的指令,不容置疑。
沈赴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左桉柠焦急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应道。
“……好的,老师。”
他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诊室内,秦未辰动作迅速而轻柔地为月月做着检查。
秦未辰手法利落地给月月塞入退热栓,建立静脉通道,推入微量镇静剂。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稳定,与平时那个略带散漫的形象,简直是判若两人。
左桉柠站在一旁,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金属床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
扎针抽血时,月月哭得撕心裂肺,左桉柠的心也跟着揪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沈赴白很快拿着东西回来了,帮着给月月进行物理降温。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时不时瞟向左桉柠。
忙过一阵,月月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陷入沉睡。
秦未辰松了口气,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暂时稳定了,需要留院观察一晚。已经稳定了别担心,留一晚只是以防万一,没问题的话,明天就活蹦乱跳的了。”
秦未辰看向左桉柠,语气缓和了些,但带着医生的严肃。
“她是被什么吓到了吗?”
左桉柠嘴唇翕动:“白天……”
沈赴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语气有些冲。
“还能因为什么?现在满城风雨,连幼儿园门口都……”
他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秦未辰警告性地瞥了沈赴白一眼,示意他闭嘴。
他转向左桉柠,叹了口气:“应该是白天受了惊吓,免疫力下降,合并了病毒性感染。检查了,也没什么大事,儿科病房还有床位。我让人带你们过去。”
秦未辰冷静地判断,开出医嘱。
“先用退烧药,补液,等血象结果出来再调整。问题不大,别太担心。”
护士们忙碌起来,给月月打上点滴。
左桉柠机械地点点头,强撑着去办手续。
等她暂时离开,抢救室里只剩下秦未辰和沈赴白,以及昏睡的月月。
“赴白。”
秦未辰声音低沉却极具分量。
“你是医生。记住你的身份和职责。在医院里,只有病人和家属,没有其他。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情绪和个人判断。”
沈赴白不服:“可是老师,这不公平!明明……”
“没有什么明明!”
秦未辰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真相不是靠猜测和义愤填膺得来的。更何况,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夏钦州……他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糊涂。”
沈赴白一怔:“您是什么意思?”
秦未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
“做好你分内的事。别去招惹夏钦州,更别给你自己,或者给你关心的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能掺和的。”
他拍了拍沈赴白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
“有时候,按捺不住的不甘心,会毁掉更多东西。尤其是当你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什么的时候。”
沈赴白攥紧了拳头,看着老师深邃却不愿多言的眼睛,又看向门口左桉柠可能回来的方向,那股不甘心在胸腔里灼烧,却不得不承认秦未辰的话有道理。
他现在,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秦未辰的话语意味深长,既是在说工作,也更像是在点醒沈赴白对左桉柠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沈赴白脸色变了几变,手指攥紧了病历夹,最终,在秦未辰迫人的注视下,他咬了咬牙,低下头。
“……是,老师。我明白了。”
秦未辰不再多言,转身去写病历。
左桉柠办完手续回来。
她默默守在月月床边,握着女儿依旧温热的小手,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一点实感。
看着女儿因为药效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不再那么滚烫的额头。
左桉柠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脱力般靠在墙边。
秦未辰处理好手头的事,走到她身边,递过一张纸巾。
“擦擦吧。左佑呢?怎么你一个人深夜带孩子过来?”
“他今晚有应酬,还没回来。”
左桉柠低声道,接过纸巾,指尖冰凉。
秦未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孩子今晚需要留院观察,你去办一下手续吧。这里我看着。”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秦医生”,便匆匆走向缴费处。
窗外的雨还在下,医院走廊的灯光冷白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