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轻轻嗯了声,一本正经道:“可是,即便没有周长青,还有旁人,不是每个你不愿相嫁之人,都那么短命。”
顾云梦嘴唇半晌合不上,下意识觉得她在诓自己。
但转念一想,若咒周长青早死管用,自己也得画三个圈圈诚心咒上一咒。
再者,林桑说得也没错。
即便不嫁周长青,也还有李长青、王长青,若各个都早死,她倒真成了命硬克夫之人了。
林桑不知她心中早已千回百转,还在为她拨云指路,“若你想嫁得如意郎君,就需为自己筹谋一番。”
顾云梦贝齿咬唇,嗫嚅道:“若是……他只拿我当个孩子瞧呢?我该如何筹谋?”
“等你的及笄宴过后,他自然不会再拿你当孩子瞧。”
正值此时,外头响起一道女子略显焦急的声音。
“敢问林大夫可在?”
林桑撩开帐帘,外面站着位身穿宫女服制的年轻女子,见她出来, 急急一拜。
“林大夫,奴婢是玉真长公主身边侍奉的,我家主子腹痛难忍,想请林大夫过去瞧一瞧。”
玉真长公主?
先帝最小的女儿,与昭帝一母所出,昭帝对她十分疼爱。
林桑自然听过她的名头,但两人素昧平生,她何以如此信任,绕过太医点名要自己前去?
事出反常,必然有妖。
林桑扫了平儿一眼,面色平静道:“长公主千金玉体,民女医术鄙陋,岂敢随意诊治。宫中应有随行御医,姑娘当寻他们前去才是正理。”
平儿又福了一礼,“林大夫有所不知,秋猎随行只一名孟太医,适才吃醉了酒,此刻已是醺然入睡唤醒不得。”
“顾姑娘千金圣手之名,奴婢久居深宫亦有耳闻,长公主疼痛剧烈,奴婢这才贸然来请,还望林大夫勿要推辞。”
“再者,若长公主今夜真有个好歹,林大夫只怕也无法在京中继续立足。”
林桑微微挑眉。
这是先礼后兵,非去不可了?
玉真长公主是敌是友尚且不知,若是能为她所用,或许比走冯贵妃这条路更为容易些。
这些不过林桑胡乱作想。
真正如何,还是要去一趟才知道。
林桑回帐拎上药箱,又和顾云梦交代两句。
顾云梦听闻她要去为玉真长公主诊病,竟十分赞同,“我素与长公主有往来,她性情温和,极好相与,你放心去吧。”
顾云梦虽如此说,却半分没打消她心底的顾虑。
来到玉真长公主帐外,平儿要林桑稍待,先进去通禀。
不一会儿便去而复返,撩开帐帘请她入内。
帐内红绒织金的绒毯铺陈开来,虽只是临时驻跸之所,陈设用度却是一点不马虎,处处彰显皇家奢华。
鎏金狻猊香炉中白烟缭绕,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在帐内浮沉。
软榻上红纱曳地,金钩半挽,隐约可见一身穿深绯色广袖罗裙的女子纤背朝外,横卧于榻上。
这触目所及的红,令林桑心生恍然。
还以为自己误入了哪家新婚洞房,扰了旁人春宵一刻。
平儿上前,将垂下的另一半纱帐挽起,轻声回禀,“殿下,万和堂的林大夫来了。”
林桑跪下,将药箱放在脚边,双手交叠行跪拜之礼。
“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玉真长公主回过身,瞧见她先是微微一笑,挣扎着起身要亲自来扶她。
趿着鞋刚站起来,又觉得一阵乏力,跌坐回软榻上。
“快起来......”
她扶着鬓角处,面色的确有些苍白,看起来不像是在伪装。
林桑压下心中疑惑,谢恩起身。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儿,平儿这丫头看我实在难受得紧,非要将你请来。”
玉真长公主眉眼温和,说起话来也柔弱如水,“林大夫本是随云梦来游玩,希望没扰了你的兴致。”
林桑注意到她用“我”自称,再次躬身,“殿下哪里话,能为殿下效劳,实乃民女之福。”
平儿搬了把圆杌搁在榻边,请林桑坐下号脉,倒是比冯贵妃那边的待遇高出不少。
林桑再次道谢,凝神探脉。
玉真长公主的脉象并无太大问题,只是有些气分不足,失血之兆,加之腹痛难忍,应是来了癸水。
“殿下身体无恙,若是腹痛得紧,不妨去取两个汤婆子来,一个置于腹间,一个置于足底,应能缓解一二。”
林桑起身,毕恭毕敬回道。
“瞧你。”玉真长公主嗔了平儿一眼,“都说了无事,这么晚了,非要让林大夫跑一趟不成。”
平儿自是应和,俯首道:“奴婢只是担心殿下。”
玉真长公主拉着林桑说了会儿闲话,又赐下两支赤金如意簪,命平儿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回到帐内,顾云梦正被婢女伺候着洗漱,见林桑回来,笑道:“我没骗你吧,玉真长公主是不是很温和,很好相与?”
林桑微微一笑,并未回答。
这世间怎会有完全无害之人?
即便是纯洁如莲,根茎亦处于淤泥之中。
若你觉得它无害,是因为它藏得太深。
总而言之,今夜这场莫名其妙的问诊,林桑也琢磨不透玉真长公主到底想要做什么。
玉真长公主越是表现的柔和,越是莫名其妙的与林桑拉近关系,反而越让人觉得刻意。
——林桑可以肯定,她绝非纯良之人。
又等了一夜,冯贵妃那边依旧没有动静,林桑便决定先行回城。
顾云梦再三央求,林桑只说万和堂不能一直闭门谢客,她才怏怏作罢。
当初离开客来安赌坊时,容芳许下承诺,十日之内,必定将那人送至她手中。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一大早,天色蒙蒙亮,林桑与六月乘坐马车,自皇家围场返城。
时辰尚早,田野间笼罩着一层蒙蒙雾气,汇聚在草尖凝结成珠。
回到万和堂,贾方手中正在擦抹柜台,见林桑回来赶忙道:“林大夫回来啦,昨日你不在,来寻你的人是一个接一个。”
林桑解下披风交给六月,“都是何人来寻我?”
“那位经常来拿药的祁夫人,还有一位小厮……”贾方数着指头,想了想,“噢,对了,还有之前来过的那位慕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