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做你的耳目?”祁向文不气反笑,语气中满是对自己官位的鄙夷,“我一个小小九品官,每日在刑部做些誊写的活计,如何做得姑娘的耳目?”
林桑淡淡一笑。
“祁大人官职虽不高,却每日与各司衙的人打交道,且有查阅卷宗、调取卷宗之能,如何做不得耳目?”
这样的身份,打探起消息来,才最为容易。
祁向文瞪大双眼,半晌才出声,“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是我的事。”
林桑语气微顿,继续道:“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往来,即便届时我自身不保,也绝对不会拖累你分毫。”
祁向文沉默着,似乎在认真思考她说的话。
烛苗扑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隔壁屋传来婴儿哭声,娟娘嘴里哼着歌谣正柔声轻哄。
她从前是个唱曲儿的伶人,被祁向文赎身后,才过了一年多的安生日子。
林桑唇畔含笑,看向母子俩投在棱窗上的影子,平静地说道:“多么美好的画面,倘若...令夫人得知此处,也不知她们母子,会是个什么下场?”
祁向文瞳仁骤然缩紧。
若被柯氏那个悍妇得知......
“春天已经到了。”
林桑将药瓶搁在他手边的小几上,接着说道:“令郎的喘疾若不及时医治,只怕熬不过满城的花粉,这药对喘疾有奇效,祁大人或可一试。”
女子起身往外走。
临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微微侧眸道:“祁大人,我的耐心有限,还望莫要让我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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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林花胡同拐出来,再绕过几道街口,便到了南街上。
只是距离万和堂还有一段距离。
夜风徐徐,隐约能听到画舫上伶人咿咿呀呀唱曲的声音。
如今天气回暖,街上行人多了不少。
林桑和乐嫦是避着人出来,没有乘坐马车,两人顺着街道随意慢行。
乐嫦叹口气,问道“林桑,你说祁大人他会同意吗?”
“会。”林桑笃定道。
“可我不明白,徐鹤安的官职更高,若要探听消息,他岂不是更容易些?”
“不一样。”林桑道:“我与徐鹤安,是我在攀附他,主动权在他而不在我。”
可祁向文不同。
他的软肋在她手中,无论情不情愿,他都要帮她做事。
乐嫦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忽然被一阵嘈杂声吸引。
前面不远处便是醉江月,门前围着许多人。
醉江月的生意一直很好,人多也不稀奇。
可奇怪的是,这些人也不进店,一个个双手合十,神神叨叨不知在做什么。
按说这副场景,放在寺庙一点也不违和。
但他们却对着——门前的一根朱漆廊柱?
“你看那些人,好生奇怪。”
林桑顺着乐嫦指的方向看去,皆是一些男子,有尚未弱冠的少年,也有发鬓霜白的老者,不知聚在此处做什么。
正疑惑之际,人群中挤出一名少年。
模样生得白净亲切,穿一身秋香色长袍,步履轻快地朝她们走来。
“好巧啊,女大夫。”顾景初笑着朝她打招呼。
林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顾公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乐嫦疑惑问道。
“拜神啊。”
“拜神?”乐嫦确认自己眼睛没瞎,诧异道:“那不就是根柱子吗?”
“那是根柱子,但不是普通的柱子!”顾南一手掐腰,一手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适才他摸过了柱子上的字,绝对能沾上西陵第一才子的运气,这手在春闱前他绝不会洗!
“难道是根开过光的柱子?”乐嫦轻声嘀咕一句,和林桑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这群人怕是疯了。
“我摸到了——!!”
“我终于摸到了——!!”
人群之中,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像只猴子般抱着柱子,高高举起右手,难掩激动之色。
下面围着的人群拽着他的裤管,将人用力往下扯,“摸到就赶紧腾地方啊,这么多人等着呢!”
看林桑一脸疑惑的神情,顾景初主动解释,“他们是在摸......”
正说着,他突然降低声量,像是什么不可言说之事一般,以手掩唇道:“曾经连中四元的西陵才子,当年酒后提剑刻在柱子上的字。”
连中四元的西陵才子?
林桑眸光微动,视线不由得看向廊柱。
连中四元的状元郎,放眼整个西陵朝,从古至今就只有那一人。
“既然是大才子留下的字,为什么要用红漆盖住啊?”乐嫦奇怪道:“留着岂不是更招揽客人?”
顾景初摇摇头,口气略带惋惜,“不能留。”
“为什么不能留?”
顾景初:“……”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这女人真是……比他话还要多!
乐嫦:“还有,你不是侯府嫡子么,怎的还需科考来博出路?”
顾景初疑惑地看着她,“你如何知晓我是侯府嫡子?”
乐嫦眼皮一跳,不由得握紧双拳,支吾道:“那个...那天上元节,听那些议论的人说的。”
顾景初恍然,微微点头,“也对,本公子在京中颇具盛名,有人认出也不奇怪。”
乐嫦:“......”
林桑无心留意二人的对话,直直望着那无数人蹦跳着,指尖竭力想要触碰的地方。
脚步不由地靠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原来,这里还留了他的字?
脑海中闪过父亲的身影,却只剩下几抹模糊不清的残影。
只记得他一向笔直的脊背,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训斥起兄长们时,胡子气得翘起一头,让人觉得又害怕,又好笑。
好几次三兄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换来一顿手板,最后由母亲出面护着才算完。
父亲待三位兄长极其严苛,对她却一向纵容。
外祖父膝下无子,一身医术无人传承,她想要随外祖父习医,却又怕父亲生气,寻了母亲来当说客。
那一日阳光极好,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父亲坐在院中石桌旁,肩上落了几片花瓣,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应下,“去罢。”
她惊诧抬头,没料到父亲这般简单就应下。
“你生在裴家,注定此生不会安稳,若能习一谋生之技,往后即便无父兄护佑,也总能换个温饱。”
她当时只有七岁,并不明白父亲话中深意。
直到多年后,她仓惶逃出京都,才知晓父亲早已为她铺好了后路。
只可惜,他高看了亲情,低看了金银财帛对柳眉的重要性,也忘记了没有裴家撑腰,她不过是个任人欺凌的孤女。
——品月楼,成了她噩梦的开始。
夜风拂动额前软发,林桑垂下双眸,长长的眼睫遮去眸底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