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憧憧,照着她的侧脸,柔和而干净。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让人无法窥视内含的汹涌情绪。
“好了,你先休息。”
徐鹤安放下茶杯,起身整理衣袍。
“大人不留下吗?”
林桑攥住他一根手指,像个讨糖吃的孩子般满眼不舍,“这几日,大人怎么这般忙?”
徐鹤安被她瞧得心头一软。
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终是没忍住,手掌压住女子的后颈,俯身吻上她温润柔软的唇。
“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好好陪你。”
他的声音如风穿竹林,沙沙瑟瑟。
窗棂合上的一瞬,林桑眸底温润的水光瞬间凝结成冰。
她静静站了片刻。
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用帕子拭去唇角残留的温度,转身取下挂在屏风上的斗篷。
白雀庵埋尸案,龙舟拖尸案——即便她有嫌疑,也没有任何实质动机。
她系好斗篷下楼,六月已经候在厅内阴影处。
“那人如何了?”
六月:“那些人……那些人简直丧尽天良,若我们去得再晚一些,那位公子就要被活活折磨死了。”
“人呢?”
“奴婢把他藏在了杂物间。”
林桑点点头,抬头瞥一眼天色,决定等回来再去看他。
两人穿过曲折的暗巷,来到早已坍塌的白雀庵。
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骨架。
杂草丛生间,偶尔传来虫鸣,更添几分凄凉。
暗影中,一道清瘦人影缓步而出。
“林大夫,收手罢。”
祁向文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夜风裹挟着远处酒肆的喧闹声,又很快消散在巷弄深处。
林桑披着黑色斗篷,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泛着幽幽冷光。
“我还以为,祁大人是查出了裴二公子的死因,才会约我在此见面。”
女子轻笑一声,声音飘忽如鬼魅。
夜风吹动她的斗篷下摆,露出纯白色的衣角。
“原来是怕了?”她缓步向前,靴底碾过碎瓦,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倒是不知,祁大人这般心慈,竟连那些恶贯满盈之人,都能同情至此。”
祁向文面色剧变,踉跄后退两步,“他们...他们果然是你杀的?”
先前他只是怀疑。
只有她一直在追查裴家人的死因。
而严朔与姚田,多多少少与裴鸿之死有关。
可是……他们充其量算是帮凶!
即便是经大理寺审判,也罪不至死啊!
“是又如何?”林桑在距他三步之遥处站定,“难道祁大人打算报官?还是要将我扭送至兵马司?”
她忽然轻笑,“别忘了,你也是从犯。”
祁向文后背抵上断墙,粗糙的砖石硌得生疼。
“我......我只是帮你调查一些案宗而已,何时就成了从犯?”
“我说你是,你自然就是。”
林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冷得刺骨。
夜枭突然在不远处啼叫,惊得祁向文浑身一颤。
他恍然惊觉,自己早已踏上一条不归路,此刻已是进退两难。
“祁大人,有些事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的机会。”
林桑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指尖一捻,叶片便碎成齑粉,“我一介孤女,即便东窗事发也只死我一人。”
“但祁大人你......”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可就不一样了。”
祁向文越听越心惊肉跳。
如今他与林桑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孑然一身,无惧生死。
可他呢?
若他将此事捅破,别说娟娘和孩子,就连乡下年迈的父亲都会受到牵连。
寂寂窄巷里,隐约可闻画舫飘来的乐声。
白雀庵早已荒废,前些日子又出了人命,更是无人敢靠近。
在这无边墨色里,阴冷的如同九幽阴司。
林桑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妥协。
“不曾想祁大人是这般刚正不阿之人,那我便去府衙投案自首,大人回府后且收拾细软,等着衙差上门罢。”
“你根本就不怕我知道真相。”
祁向文声音发颤,“因为你早已捏住我的软肋,对不对?”
这女人简直是个疯子。
她要为裴家平反,大可击登闻鼓告御状,或者往三司递状子。
可她偏偏选了一条玉石俱焚之路。
林桑垂眸浅笑,话锋一转,“裴二公子的事可有眉目了?”
祁向文颓然垂首,认命般点头,“裴二公子死在流放路上,只能找当年押解的差役打听,少不得要打点一番。”
林桑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拍在他胸前。
柔软的掌心却带着灼人的寒意。
“祁大人放心,只要你帮我查明一切真相,到最后,我定不会牵连大人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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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马司地牢。
东叔褪去沾血的衣裳,弯腰在铜盆中净手,一边说道:“此人并非溺毙,他肠胃中未剩一粒米,是活活饿死的。”
他从木架上取下帕子,若有所思道:“还有就是......”
小学徒上前为尸体缝制刀口,徐鹤安微微侧身,让出些位置。
“他也中了药?”
东叔微微颔首,“大人明鉴。”
徐鹤安摩挲着袖角,陷入沉思。
白雀庵出事后,他便派人调查过严朔所中何药。
最后查出,是一种名为千丝绕的药。
可千丝绕并非是人类所用之药,红妆楼媚药不下百种,严朔为何偏偏挑了一种极其自伤之药?
严朔和姚田皆死于“意外”,却都服过千丝绕,他们素来要好,焦不离孟。
这一切绝非巧合。
“燕照。”徐鹤安唤道。
倚在墙角擦剑的燕照当即‘嗳’了一声,利落收剑回鞘,快步上前。
“派人去查一查这千丝绕的来路,城中何处有售卖,近几日卖与何人,都要一一调查清楚。”
墙上燃着火把。
光影在男子骨相优越的脸颊上跳动。
“还有,派几名精锐暗中盯着郑惠荣一干人。”
燕照瞥了眼尸首,“大人是怀疑,凶手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沈永手中捏着扇子,若有所思地看向徐鹤安,“他们这些人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只是近来城中命案频发,难免会有人趁机参你个失职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