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日郭二家的回到家中,将怀有身孕的喜事告诉丈夫与婆母后,两人又是哭又是笑,激动了好一阵子。
还嚷嚷着要去买香烛,将这件天大的喜事告诉已故的公爹。
她态度一如既往,心境却不似从前。
因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自个儿多年卑躬屈膝的脊梁,终于能挺直了。
嘱咐完她好生休养后,婆母又问起,打算如何感谢林大夫。
“自然是要重重酬谢。”郭二是个猎户,晒得黝黑的皮肤遮去了满脸喜红,“儿子打算明日进深山,打几只难得的山珍野味,给林大夫送过去。”
对于猎户来说,猎物代表着他们一年的收成。
罕见的山珍野味,需到丛林茂密的深山去寻。
若能猎得几只猞猁,卖去醉江月至少能得十几两银子。
但深山老林危险丛生,费事不说,还容易跑个空趟,因此郭二还是更愿意打些野兔,好歹日日有进项。
郭母闻言摇摇头,“你这礼可没送到人家心坎上。”
郭二挠了挠头,有些底气不足,“可贵重的东西咱家又买不起,人家林大夫开那么大的医馆,家大业大,咱们卖房卖地送的礼,人家也瞧不上啊。”
“谁让你卖房卖地了!”郭母用力戳了戳他的榆木脑袋,“你当人家傻么,废料废时为你们免费诊治?还不是因为初到京城,想要博个名声立足。”
郭二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问,“那母亲觉得该如何做?”
“明日把大伙都张罗起来,以咱村的重礼,敲锣打鼓到万和堂去致谢。”
“啊?”郭二家的有些难为情,捏着衣摆道:“那岂不是......全京城人都知道我......”
“你们两个真是……”
郭母气得眼皮直跳,屋里一个两个加起来都凑不够一个脑子。
“你不能如此目光短浅,只看着手心里这么大点地方,你如今有了身孕,怎知是男是女?”
“若是个女娃,往后这怀不上的毛病又犯了,还不得求到人家林大夫跟前去?这会子倒要起脸来了?”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如今万和堂外这一幕。
面对众人的打量,郭二家的强迫自己挺直腰杆,笑意盈盈地将锦旗捧向刚出门的林桑。
“林大夫,这是我们夫妇俩的一点心意,家中贫寒,实在送不起什么珍贵之礼,还望林大夫莫要嫌弃。”
“郭夫人言重。”
林桑将锦旗交给乐嫦,提高音量道:“妇人难以有孕并非不治之症,若旁人有此隐疾,亦可来万和堂,我定竭尽全力。”
门外的人群已经散了。
贾方盯着乳猪看起来弹弹润润的鼻孔,想要咬一口尝尝味道。
“郭二家的是个会来事儿的。”乐嫦将锦旗卷起,“如此一来,你在京中的名气便打开了,那些被隐疾困扰的妇人,自然会寻上门来。”
林桑坐在桌案后,视线透过摇曳的珠帘,望向街上来往穿梭的人影。
她很有耐心。
等那个人自己寻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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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街行至北头,便是西陵巍峨的宫城。
金碧辉煌,玉阶朱栏,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璀璨光芒。
瑶华宫。
顾云梦踩着汉白石台阶,由宫婢带领着进入殿内。
珠帘轻卷,软榻上倚着位年轻妇人,云鬓高挽,瞧着二十七八的年岁,生得冰肌玉骨,鲜艳夺目。
她似是有些累了,双眸微阖着养神,婢子在旁轻轻打扇。
“姨母。”脚下地毯绵软,顾云梦盈盈一拜,“许久未见姨母,怎么瞧着精神这般不济?可是哪里不痛快?”
“梦儿来了。”冯贵妃坐直身子,朝她伸出手,指甲上染着鲜艳的凤仙花汁,“你也知道许久未见姨母了,怎的不常常进宫来,陪姨母说说话?”
冯贵妃是冯尧最小的女儿。
据说冯夫人四十来岁时癸水未至,还以为是到了年岁,故而并未寻太医来瞧。
直至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又察觉到胎动,这才惊觉又怀了身子。
她上了年岁,怀身不易,差点丢掉性命生下个幺女,看得比眼珠都要珍贵。
冯贵妃比昭帝要大个两岁。
因保养得好,与昭帝站到一处儿,竟显得比昭帝还要年轻些。
“这不是怕姨母嫌我聒噪么。”
顾云梦顺势在榻边坐下,笑道:“今日阳光极好,我过来时见园中的菊花都开了,姨母也不出去走走,何苦整日闷在这殿中?”
冯贵妃叹了口气,“总归是那些景,成日里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个好看来。”
后宫并无皇后,她身为贵妃,暂领管理六宫之权。
瞧着万千荣宠,可入宫多年,膝下始终未有所出。
陛下性子虽不算稳重,但并不耽溺于女色,每个月进后宫的次数有限。
别说她,一众嫔妃连个蛋都没下一颗。
若非陛下曾经有过一名夭折的皇长子,她都要以为,是他身体有疾了。
两人正拉着家常,孙嬷嬷快步入殿,向顾云梦浅浅行礼后,抬眸看向自家主子。
“贵妃娘娘,夫人派人捎来口信,说是城中万和堂的女大夫,将一十年未曾有孕的妇人治愈,怀了身子呢。”
冯贵妃秀眉微蹙,“母亲又听这些没边没谱的事儿,这些年来受的诓骗还少么?”
这些年来,冯夫人为了女儿的肚子,可谓是煞费苦心。
隔三差五就想着法子往宫里送“神医”,找来的人也是五花八门。
什么男女老少,和尚道士,简直是应有尽有。
甚至抓了两大罐子蛐蛐送到瑶华宫,说是每日晨起嚼一只咽下去容易受孕。
想起这些往事,冯贵妃脑仁疼得厉害,当即挥手回绝,“你去回了母亲,就说别再找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夫来了,这么多年了,若是能生早就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