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西安默了片刻。
正所谓医毒不分家,林桑既是大夫,瞧瞧倒也无妨。
他抬了抬手,“请便。”
林桑是头次见这位京兆府尹赵大人,短短接触下来,瞧出他并非是尸位素餐之人,微微颔首,以表心中敬意。
她蹲下身,将白布撩开一角。
头两日还如麻雀儿般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此刻脸色紫青,冰冷僵硬的躺在担架上。
眼耳口鼻,皆是干涸的黑色血痂,瞧之令人生怖。
若单单是误食杏仁,毒素绝不会这般剧烈,导致七窍流血而亡。
林桑眸光暗了暗,不由想起最后见到春花的那一日。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红鸡蛋,像捧着难得一见的珍宝,颊边软发都被汗水打湿,气喘吁吁的来到万和堂。
明明只有生辰时,她才能得到一颗红鸡蛋。
自己都舍不得吃,却还要跑老远的路,从西城到南街,只为送给她。
才八岁的年龄,如初春刚刚抽芽的嫩绿麦苗,人生尚未真正开始,就被掐断在未知的阴谋诡计中。
心口阵阵发酸。
林桑长长吁出一口气,可胸口的凝滞却未减退半分。
“你这个杀人犯,别动我的春花!”
周氏哭嚎一嗓子,林桑尚未来得及起身,肩头猛不防被重重推了一下。
林桑身子一斜,跌坐在地,撑在身后的手心火辣辣的疼。
抬起手,掌心已然沁出丝丝血迹。
林桑深深瞥她一眼,从容起身,轻轻掸去裙裾沾上的尘土。
府衙外聚起围观的百姓。
个个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儿。
也不知是谁带头说了一句,“我听说……万和堂的女大夫,毒死了一八岁女童。”
“可不是,说是那女童啊,撞破了她与朝中大臣的奸情,这才被......”
说话男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嗐,你们也不想想,背后若无人撑腰,一个外乡来的女人,铺子能开到南街上去?”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大伙再看向殿中那抹白色背影时,眼底多了几分鄙夷。
众人议论声虽小,隐约也能听见几句。
林桑垂眸听着,几缕莫名的思绪在脑海中游移,如轻烟般抓握不住。
若今日之事不是无妄之灾,便是有人刻意为之。
背后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桩案子证据不足。
即便将她关押几日,最终也会无罪释放。
杀人的罪名根本不会成立。
难道说,对方只是想让她进府衙走一遭?
“我还听说啊,那人是五城兵马司总督,正是庆国公府的世子爷。”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皆面露惊诧之色。
“那庆国公世子素来冷面寒铁,瞧着是个不近女色的主儿,竟也有这般风流韵事?”
“你们这些没见识的,难道不知英雄难过美人关?”
“那医女生得柳腰莲步,身姿一绝,便是铁石心肠瞧见了,也得化作绕指柔啊。”
“依我看啊,这案子查来查去,终究动不得那小娘子分毫。有此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贵撑腰,纵是泼天的罪名,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林桑原本低垂的睫毛忽地一颤。
她倏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几个刻意挑唆的闲汉。
那几人被她凛冽的眼神一照,顿时如芒在背,眼神飘忽不定,你推我搡地往人群外退出去。
她明白了。
经过昨日一事,她与徐鹤安之事已经在京中传开。
人人都知万和堂的女大夫,背后有朝中大员撑腰。
即便今日她无罪释放,百姓也不会相信她的清白。
没有人会相信真相究竟如何,他们甚至不敢说徐鹤安一个字,只会不停地往她身上泼脏水。
流言猛如虎。
传来传去不免变了味儿。
她代表着万和堂的招牌,若名声被毁,万和堂自然无法在京中立足。
一个不可置信地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林桑看向抱着孩子,眼睛肿的只剩一条缝的周氏。
周氏下巴抵在女儿冰凉的脸颊上,心痛难抑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伪装。
虎毒不食子。
或许是她想多了。
“林桑。”赵西安道:“如今虽无确凿证据,证明春花为你所害,但你确实牵扯其中,本官要将你暂时收押,待仵作查出春花所中之毒,再做定夺。”
赵西安心中也偏向林桑,认为她并非是下毒之人。
但流程如此,必须走个过场,“你放心,若你当真无罪,本官自会还你清白。”
现在离开府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林桑思索片刻,扬声道:“清者自清,民女相信大人定会秉公执法,还民女一个清白,给百姓一个交代。”
牢房幽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骚臭味。
血腥气与泄物结合,再加上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纵是林桑早已屏息凝神,仍被这浊气搅得胃中一阵翻腾。
实是腹中空空,连一粒米都没有。
翻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带路的衙差还算客气,给她安排了一间位置靠里,还算整洁的牢房。
牢房之间不设墙壁,皆以碗口粗的圆木为栅。
隔壁关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许是久未见人,看见来了个年轻姑娘,眼睛一亮,隔着木栅便搭讪起来。
“小姑娘,你这是犯了什么事儿了啊?”
“你莫要担心,这京兆尹的赵大人是个清官,你在这儿安心住着,有罪你插翅难逃,无罪就更不必害怕了。”
“这人活一世啊,总得经历些沟沟坎坎,身处其中时,总觉得那困难如山峦般巍峨,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可等迈过去了再回头瞧一瞧,才发现不过是土丘一坨,抬脚便能跨过。”
也不知这话,是在劝林桑,还是在劝他自己。
地牢幽暗,只有墙壁上方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孔洞 ,露出些许天光。
牢中有张破旧的木架床,上边铺着黑黢黢的草席子,隐约可见干涸发黑的血迹。
林桑默然将地上的干草拢了拢,细细铺在草席上,“老人家,我没有犯事儿,也没有害怕。”
只是觉得有些吵。
老头后脑勺靠着木柱,神色黯然地叹口气,“进这里边来的,哪个不说自己无罪,可有没有罪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您不是说赵大人是好官吗?”
林桑侧眸,昏暗中看不清老者的容貌,只能看到他银白蓬乱的发丝,“听您这口气,倒像是他会冤枉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