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同为秋季。
橘红的霞光笼在少年身上,为他镀了层神圣且亲切的光芒。
郑惠荣呆呆看着他,愣了半晌,才干哑着嗓音开口,“裴兄,不觉得我.....”
很恶心吗?
那些知晓他隐秘癖好的人,总是会用最刻薄的你言语议论他,并会从此远离他。
仿佛他是什么腌臜秽物,与之同席共饮都是一种亵渎。
“嗐。”裴鸿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松墨清香,“天地广阔,本就无奇不有,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觉得快活就好,何必被旁人眼光束住手脚?”
“逍遥自在方是正道。”
外面有人喊裴鸿下场。
他随口应了一声,朝郑惠荣展颜一笑。
那笑容干净,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明晃晃地刺入郑惠荣眼底。
似巨石落入湖面,荡起层层圈圈涟漪,让他的骨髓都泛起阵阵战栗的暖意。
停在窗边小憩的雀鸟儿振翅飞远。
郑惠荣瞳仁灰败,望着空荡荡的窗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后来呢?”
林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又为何杀了他?”
“后来?”
郑惠荣突然低声颤笑,眼眶被涌出的泪烧得生疼,“他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跟那些人没什么两样,说到底还是嫌弃我!”
“不,他比那些人更可恨!”
与其假模假样的认可他。
倒不如和那些人一样,唾弃他的另类,嘲笑他的不耻!
像株久居幽谷的蕨类忽然得见天光,自那日之后,郑惠荣开始如影随形地跟着裴鸿。
他在裴鸿身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平等与尊重。
刚开始,只是想每天见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笑,他也笑。
他皱眉,他也跟着皱眉。
可是渐渐地,这种埋藏在心底的注视,再也无法满足他干渴的灵魂。
他开始渴望触碰那只执笔挽剑的手。
贪恋对方身上永远萦绕的松墨气息。
每当那骨节分明的手背暴起青筋,他就感到有团火在五脏六腑里剧烈燃烧。
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当他鼓足勇气,终于颤抖着伸出手,却被裴鸿狠狠揍了一顿。
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机会靠近那个身影。
“他既说理解我,为何又要推开我?”
郑惠荣目眦欲裂,眼底血丝密布,仿佛下一刻就会沁出血泪。
镣铐在他身后哗啦啦作响,刺耳的声响回荡在牢房中,好似他心有不甘的狂吼。
“若真厌恶与我相处,他当初就该像其他人那样,离我远远的,就像我是什么怪物,对我避之不及!”
他忽然癫狂大笑,脖颈侧青筋条条鼓起,“他该死!他给了我希冀又亲手将其碾碎,他活该被千刀万剐!”
快要下雨了。
狂风裹挟着尘沙从铁窗灌入,卷出呜咽般的啸声。
林桑始终沉默着,心口泛起细密的刺痛。
她冷冷审视着郑惠荣脸上纵横的泪痕,只觉他虚伪得令人作呕。
“再后来...”郑惠荣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裴家败落,我郑家却平步青云。我找到他,发誓会护他一生周全...”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就像话本中写的那样,便是两个男子,也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离!”
“我发誓,我是真心待他,只要他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不会再去碰任何一人,他要我如何我就如何!”
“可你知道,”郑惠荣偏过头看向林桑,无比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他怎么回答我?”
林桑眼皮微抬,眸光锋利如刃。
郑惠荣突然暴起,镣铐砸在石墙上几乎要迸出火星,磕撞的灰土如雪粒子,簌簌坠落干草堆中。
“他骂我不知廉耻!他竟敢...竟敢用这个词来辱我!”
“当初难道不是他亲口说,要我活得随心所欲吗?为何到头来,他又和那些人变得一样呢?”
“所以呢?”林桑冷声打断,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凌,“所以你设局……强辱了他?”
郑惠荣眸底闪过一抹病态癫狂的快感。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天——
白日晦暗如夜,天仿佛被撕了道口子,暴雨如同淮河水泼入城中,雨幕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设局利用裴家二夫人,将裴鸿逼得束手就擒,被他用铁链绞在榻上。
他握着匕首,一刀刀划开裴鸿的月白色中衣,看着血珠如红梅般绽放,顺着布料脉络缓慢延伸,某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在血管里沸腾。
“应了我罢?”
郑惠荣最后一次放软声调,指尖抚过对方染血的下颌,“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此生我绝不负你。”
“呸!”裴鸿将血沫狠狠啐在他脸上,床幔剧烈摇动,“郑惠荣,你害我二嫂性命,就算今日化作厉鬼,我也要从九幽阴司爬回来,寻你索命!”
“好啊。”
郑惠荣缓缓解开衣带,语气毫不在意,“我等你,即便你做鬼,我也会一直等你回心转意。”
林桑不知何时竟咬破舌尖,铁锈般的腥气在口齿中蔓延开。
她用力攥紧拳头,恨自己碍于形式,无法亲手剐了他!
“然后呢?”林桑稳着因愤怒而发颤的声音,“你将他活活折磨至死?”
郑惠荣神色黯了下来,他瘫坐在地,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管你信不信,就算他背叛了我,辜负了我的一片真心,我也从未想过要杀他……”
他想要的,唯有一个裴鸿而已。
想打造一只黄金囚笼,将他像个鸟雀般锁起来,留在他身边一生一世。
“可他竟那般讨厌我——”郑惠荣的声音陡然拔高,爱恨交织勾缠,令他的脸颊变得扭曲癫狂,“他竟宁可咬舌自尽,也不愿我碰他一分一毫!”
林桑睫毛颤栗,用力闭了闭眼。
她深呼吸,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可胸腔中的闷疼却越来越明显,并未减退丝毫。
“我二哥他待人至诚,胸怀宽广,难道也是他的错?”
林桑霍然起身,字字如刀,“他愿你挣脱世俗枷锁,是怜你与众不同,何曾说过与你为同道中人?又何时给过你任何承诺?”
“你怎能如此理直气壮,觉得是他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