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炭盆烧得通红,并无法驱散祁向文自骨髓间沁出的寒意。
他死死攥紧垂于身侧的双手,指节泛白,声音止不住的发颤,“是......是下官记错了......下官只是一时受不住刑罚,才……胡编乱造……”
徐鹤安眉头微挑,声音温和坦然,却有一股冷泉过石般的寒冽,“酷刑之下多冤狱,祁大人为自己寻条生路,本官自然理解,只是......”
他忽然轻声一笑,“为何偏偏是个女子?”
“编造个男人、老人、甚至是少年,都比一个女人要更合常理,祁大人觉得对吗?”
祁向文额间冷汗涔涔。
过堂风一吹,双腿止不住的打颤,也不知是冷是惧。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即便刀剑横身,下官也无话可说啊!”
“祁大人在怕什么?”
徐鹤安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眸色深不见底,“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哪里人士?生得什么模样?”
“下官当真不知……”
昨夜若兵马司的人去得再晚一些,祁向文险些撑不住将林桑供出。
今日面对徐鹤安,若说出林桑的名字,他怎会让自己活着走出兵马司?
“求都督开恩!”祁向文以头抢地,额间很快洇出血迹,“我家中还有一耄耋老父,年幼稚子,我真的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啊!”
徐鹤安看着祁向文的背脊,缄默不语,思忖着要不要对其用刑。
想来想去,还是作罢。
说到底,祁向文没有任何实质罪行,若要刑讯逼供,与刑部那帮狗东西又有何区别。
恰在此时,沈永踏入厅中。
他先朝徐鹤安行了一礼,又弯身将祁向文从地上扶起。
沈永与祁向文同在大理寺做事,平日里各司其职,出来进去碰面时,会互相打个招呼。
“祁大人……”
沈永握着他冰凉的手腕暗暗施力,“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徐都督并非不讲情面之人,你知道什么,只管悉数讲来便可。”
他顿了顿,直直盯着祁向文惶然绝望的双眼,似有深意道:“你平日里做的,不就是拣重就轻的活计吗?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而糊涂了?”
祁向文脸上还挂着泪,额上鲜血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沈永这一席话点醒了他。
祁向文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说错话。
徐鹤安果然是为了袒护林桑,才故作试探。
他在心中权衡片刻,缓缓作揖道:“徐都督,下官在刑部大牢时,确实供认受一名年轻女子驱使。”
徐鹤安似笑非笑,“怎么,难道那不是祁大人胡编乱造?”
“之所以不敢对都督诉实情,是因下官只在夤夜里见过她两次,那女子以白纱遮面,连她的长相也没瞧清楚过。”
“这样的话,即便是真的,听起来也像是假的。”
祁向文半真半假的招供,徐鹤安若有所思地追问了几个细节,祁向文一一回答,寻不出什么纰漏。
衙差将祁向文带回牢房。
沈永垂下眼眸,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会是她回来了吗?
“年轻女子?”
徐鹤安蹙眉思索,恍惚想起年少时,隔壁裴家好像有个小女儿。
她如果还活着的话,如今应该有……十八岁?
或者十九岁?
他记得那一年隆冬的雪,一如今日。
他在院中团雪球砸树上的积雪,见一墙之隔的裴家冒起滚滚浓烟,还以为走水了,手脚麻利地翻上墙头。
墙那边是裴府的后花园。
漫天晶莹,银装素裹,雪地里蹲着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小姑娘。
她身边也没人伺候,拢了一堆柴火,两只冻红的小手小心翼翼凑近,怕被火苗灼伤,又像面前是什么珍奇宝物,眼底满是跃跃欲试。
徐鹤安十分认真地瞅了半天
——那确实是一堆普通的木柴火,也不知道她高兴个什么劲。
他掂了掂手中雪团,眸底闪过一抹狡黠,对准那簇火堆,扬手抛出的同时,人已跃下墙头。
“啊——”
墙那边响起小女孩惊呼声。
徐鹤安拍掉手心余雪,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木炭爆开,发出“噼啪”轻响。
徐鹤安飘远的思绪被扯回。
裴家落势后,父亲也曾几度派人南下,找寻裴家幺女的下落,却都无功而返。
“难道.......是她还活着?是她回来了,要为她的兄长复仇?”
倘若真的是这样,从白雀庵开始,所有的一切都解释的通。
沈永呼吸一窒,故作自然道:“应该不会,裴家千金我曾见过一回,她身子骨弱,连太医都断言活不过十五岁。”
徐鹤安眉心微蹙,幽幽看向沈永。
“我有说是裴家千金吗?”
沈永喉间一哽,笑着说道:“若真有人为裴家复仇,自然会联想到裴家至亲之人,裴家三子皆已故去,唯余一女儿下落不明,大人不是同样想起了她吗?”
沈永希望不是她。
就算是她,也希望自己能在徐鹤安之前找到她。
将她赶离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徐鹤安察觉到沈永的故作镇定,越发笃定心中猜想。
他同情裴家,不代表能容忍裴家女在京中兴风作浪。
“大人准备如何处置祁向文?”沈永问。
徐鹤安瞥他一眼,回到书案后坐下,执笔批改公文,“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刑部没权利将人扣着,兵马司也没有,放了吧。”
......
......
又过了一日,雪终于停了。
金乌从厚重云隙中漏下一缕稀薄的光。
京中百姓敏锐察觉,街边巡逻的兵马司卫兵骤增至三倍有余。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黑甲森然的卫兵,城中闯入野人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白日里还好些,待到日头西斜,长街便如狼群过道一般,空荡荡不见人影。
下雪不冷化雪冷。
气温骤然下降,感染风寒前来问诊之人骤增。
林桑忙到暮时才得片刻喘歇,轻揉发酸的手腕,开始誊写今日脉案。
六月在门外跺了跺脚上积雪才进屋,厅中只有林桑一人在。
棉门帘被风撩起一角,隐约能听到后院乐嫦和七月说话的声音。
“姑娘,祁大人已经获释了。”六月跪坐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不过,人是从兵马司放出来的。”
林桑闻言笔尖微顿,“兵马司?”
“嗯。”六月点头,“听说他从刑部被调去了兵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