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清寒,长街寂寥。
沿街商铺皆关门闭户,廊下灯笼有的被风雪吹灭,有的被雪覆顶,在雪地投出稀疏红光。
远处缓缓走来位年轻女子。
步履从容,月白裙裾扫过积雪,手拎一盏轻纱灯笼,昏黄光晕倾洒雪地,泛出濯濯冷芒。
祁向文躲在胡同里,搓着手等了半晌。
即便这辈子不做那芝麻官,能和娟娘厮守一生,也不算枉活。
娟娘撩开车帘,柔声问道:“夫君,咱们还不动身吗?”
祁向文双手冻得通红,握拳凑近唇边哈两口热气,“楚公子说了,林大夫要给咱们送银两,让咱们在这等着。”
娟娘闻言点头。
虽说多等一刻便多一刻危险,但往后祁向文没了官身,若无银两傍身,日子就要过得捉襟见肘。
林桑害他们至此,给再多银两也不为过。
冷风呼呼往车里灌,娟娘赶忙松开车帘,给熟睡的儿子掖了掖被角。
祁向文翘首以盼半晌,终于瞧见曚昧灯火中,有女子一步步踏雪而来。
待走近了,祁向文认出是乐嫦。
送银两这种事,林桑遣婢女来一趟也正常。
“哎呦,乐嫦姑娘总算来了。”祁向文跳下车,笑着迎上前,“这天寒地冻的,可叫我们可等了好些时候。”
六月按照吩咐,潜藏在暗处尾随祁向文。
此刻人扒着屋脊,瞧见乐嫦心中一惊——她为何会过来?
难道是姑娘吩咐?
六月心生疑惑。
不对,姑娘说过,发生任何不在计划之内的事,都要第一时间向她禀报。
六月思索片刻,纵身一跃,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祁大人久等了。”
乐嫦从袖笼中掏出钱袋,丢给祁向文,“这里有些碎银,还有银票,足够你们一生衣食无忧。”
祁向文掂了掂荷包重量,心满意足地拱手,“多谢姑娘,也替祁某谢过林大夫不杀之恩。”
乐嫦眸光暗了暗,看向他身后的马车,“你们这便动身吧,出城后向东十里,自有人接应你们。”
末了,她似自言自语般加了一句,“一辈子都不要再回京。”
“姑娘放心,也请林姑娘放心。”
祁向文朝她揖了一礼,将钱袋塞入怀中,扬起手中马鞭。
“驾——”
马车拐出胡同,车轮滚滚轧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沟壑。
乐嫦站在街边,悠然远望刚刚驶出不久,又骤然停下的马车。
夜风掠过屋顶积雪,扑簌簌如杏花飘落。
她摊开手,任由雪花轻飘飘落在掌心,刹那间化为一团晶莹水滴。
小时候,章家后院有棵杏树。
每逢春季,杏花总是开得热烈而浓艳。
世人对杏花的评价,免不了与那些沦落风尘之人挂在一处。
他们觉得杏花缺风骨,招蜂引蝶,不过是春光中的一抹妖娆俗艳之影罢了。
但章母却极爱杏花。
她说,女子一世便如杏花,青春短暂,若不尽力绽放一回便凋谢,岂非白活一场。
乐嫦缓缓蜷紧手指。
她这一生,本就是不值得。
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顾景初的脸容。
他背对着窗,窗外的天光刺得她不得不眯起双眼,以至于看不清他的表情。
视觉不那么清晰时,听觉反而更为灵敏。
若非如此,她大概听不出他话中的厌恶与愤怒。
甚至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冷。
那样冷的话,轻而易举便能击碎她好不容易聚起的丁点勇气。
不知从何处窜出数百衙差,手中火把连成一片火河,映亮祁向文惊愕的脸容。
“祁大人?”冯正卿高坐马背,轻扬下巴,“这深更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啊?”
祁向文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下官...下官是来送人。”
“送人?”冯正卿往他身后瞥一眼,嗤道:“祁大人这是要送谁啊?”
胸前被烫伤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
祁向文尽量稳住心神,拱手笑道:“不怕冯尚书笑话,内人彪悍,下官豢养外室之事已被察觉,这才想着趁夜将人送走。”
“噢?”冯正卿似笑非笑,“那祁大人还回来吗?”
“大人说笑,下官并未递交辞呈,自然要回来。”
冯正卿眉头微挑,马鞭指向不远处的乐嫦,“那么,她又是谁?”
祁向文猛地回头,这才发现,乐嫦不仅没有藏在胡同里,反而堂而皇之的站在显眼之处。
这人疯了?
难道是活腻了?
他喉结滚了滚,慌忙摆手道:“下官也不知她是谁,可能...可能是恰巧路过。”
冯正卿冷笑一声,尚未回话,长街那头传来一阵响彻夜空的闷响。
如同地底深处滚动的雷声,震得屋瓦积雪簌簌坠落。
乐嫦回首望去。
落满积雪的长街如铺开缟素,徐鹤安率数十铁骑破雪而来。
汹涌铁蹄踏碎夜间寂静。
在距离她十几步之外,徐鹤安猛然勒缰,停了下来。
华阳打量着素衣凝立雪中的女子,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不是...乐嫦姑娘吗?”
转念一想,年轻女子、白纱遮面,这不全对上了吗?
乐嫦竟然是那杀害十几条人命的裴姝?
华阳瞪大双眼,只觉得比太阳打西边上来还要难以置信。
徐鹤安眸色骤冷,视线冷冷落在乐嫦身上片刻,又抬眸看向对面的冯正卿。
“冯尚书为何在此?”
“自然是来抓人犯。”冯正卿冷哼一声,“怎么?徐大人也想来凑个热闹?”
徐鹤安捏着缰绳,唇边笑容浅淡,“此案一直归我兵马司审理,尚未封卷递交刑部,冯尚书未免操之过急。”
“徐都督办事不利,陛下已斥责多回,于公于私,本官都该相助一二。”冯正卿扫了一眼乐嫦,“渊儿说,是与不是?”
原本空荡荡的长街,顿时灯火通明。
两股势力在这丈许之地对峙,目光交锋,彼此都不肯让步。
临街茶楼二层。
屋内没有燃灯,楚云笙负手立于窗后,冷眼看着乐嫦孤身站于两股洪流之间。
似一艘挣扎于滔天巨浪中,必将倾覆的孤舟。
“戏开场了。”
他轻抬手指,淡淡开口道:“动手。”
立于一侧的小厮低声应是,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