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正踌躇着要不要跟上去。
不跟上去,担心自家姑娘。
跟上去,一会儿姑娘交代的活没法干。
正进退两难之际,华阳抱剑横在她面前,一脸‘你敢动,我就动’的表情。
得,有人替她做主了。
“让他们谈谈吧。”沈永这话是说给六月听的,“徐大人不会伤害她。”
最近徐鹤安很反常。
整日饮酒不说,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沈永猜,他是猜到了什么,或者查到了什么,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至于两股情绪谁能胜出,还得靠他自己。
沈永微微叹口气,心中也没底。
西城。
淮河桥头有人在放天灯。
河岸男男女女结伴而行,有人驻足赏灯,有人往湖里投莲花水灯。
粼粼水面星光闪烁,乍一看去,好似银河倾落人间。
徐鹤安一路没松手。
林桑手腕被攥出了薄汗,偏又挣不开,只能任由他一路拉扯着往前走。
“徐大人,你要带我去哪儿?”
“徐都督——”
“徐渊——!!”
这人什么时候失聪了?
任林桑如何唤,如何问,他也不吭声。
只管大步哼哧哼哧往前走。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架势。
岸边停着一艘画舫,林桑认得,好像是徐鹤安的船。
他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跨过搭板,一脚踹开舱门。
“开船。”
“好嘞,世子。”
伙计麻利地将搭板收回,解开麻绳,船头撞开涟漪,缓缓驶离岸边。
林桑的手终于能收回。
临窗有条软凳,林桑靠着船壁坐下,轻轻揉搓被捏红的手腕,顺便打量一下船舱。
徐家这船她之前来过一次。
当时在二层饮酒,后来还去了三层甲板。
并不知一层还有这样一间厢房。
这里虽不如上头地方宽敞,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赤纱垂幔曳地,脚下是松软的红绒毯,茶桌软榻,香炉屏风,应有尽有。
窗子开着,不远处的胡乐声伴着冷风悠悠袭来。
林桑眸光乱转时,徐鹤安的视线却直直定在她身上。
她往日要么穿白,要么是水蓝这种淡雅的颜色。
今日却穿了一袭藕荷色锦裙,妃色斗篷,倒像个精心打扮,要在上元夜送情郎香囊的怀春少女。
林桑察觉他的眼神很不对。
又摸不透他将自己带到这里的意图。
他不开口,她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静静坐了会儿。
“萋萋......”
徐鹤安嗓音沙哑,似风过竹林,沙沙瑟瑟。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进宫想做什么?”
即便已经猜到答案。
他还是想听她说。
听她亲口说。
林桑指尖微颤,缓缓垂下眼睫,“这个问题,大人已经问过,我也答过。”
“我想听你的心里话。”
“那就是我的心里话。”
“你撒谎!”
徐鹤安踉跄着走近,单膝跪地,抬手撑在船壁。
将她禁锢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中。
“你抬起头,看着我。”
林桑别过头,偏不要看他的眼睛。
徐鹤安捏住她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避无可避。
“你告诉我,告诉我你的心里话!”
“只要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什么愿意答应你。”
“大人醉了。”
林桑声音淡淡,“我的心里话已经说过,是大人不愿相信。”
徐鹤安看见她清泠泠的眸底,映着自己模糊的剪影。
像一头禁锢其中,无法逃脱的困兽。
他低头,闭了闭眼,忽地笑出声。
那笑声中包含着不甘与嘲讽。
“你还是不愿信我。”
“你为何不愿信我?”
他抬眼看她,眸底浮上一抹红,“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握着她的手,强硬地按在自己胸口,“剖心为证吗?”
林桑睫毛颤了颤。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
两人之间,只剩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尚未捅破。
景王说得对,以他的聪慧,她能瞒他多久?
眼下,已经瞒不住了。
眼圈蓦地泛红,这一场由她设下的局,沦陷的不止是他。
还有她自己。
她很想自私一次。
丢下仇恨,嫁他为妻,为他生儿育女,生同裘死同穴。
可她不能。
她不能忘记裴家人是如何一个个惨死。
倘若因贪图他的怀抱,就停下报仇的脚步,那么,她就像一个背叛者。
背叛了裴家所有人。
她更不能将他拖下水。
不能以爱相挟,不能因为她,让庆国公府成为第二个裴家。
徐鹤安不能成为第二个裴泽,或者裴鸿。
他得好好活着。
“萋萋别哭……”徐鹤安动作轻柔替她擦泪。
“我以前总是不明白,你为何要用一层厚厚的冰,将自己封起来。”
“无论我如何靠近,如何去暖,都没法走进你的心。”
“现在我明白了……”他捧着她的脸,吻掉她鼻尖的泪珠,“你的心太满了,装不下情爱这样可有可无的东西。”
“倘若我愿意陪你走完这条路,你愿不愿意......”
他掌心有着消融冬雪的暖意,轻轻覆在她胸口。
“你愿不愿意在这里,为我徐鹤安留一席之地?”
林桑摇头,泪珠滴落在他手背。
“不愿意。”
徐鹤安脊背一僵。
不信她会拒绝。
“你不愿意?”
“对,我不愿意。”林桑冷声重复。
她用力将他推开,起身拭去眼角泪痕。
深呼吸,稳了稳心神。
“为什么?”徐鹤安语气骤冷,“我已经一退再退,退到无路可退,你为何就不肯往前迈一步?”
夜风透窗而入。
林桑抬起手指,按下被吹乱的软发。
“你还记得吗?”她望着天边起起落落的焰火,轻声道:“七年前,不,已经八年了。”
“那年三月,你在城门值守,我们见过一面。”
徐鹤安眉头一皱。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当年十五岁,正是少年心性。
整日吵着要随父亲出征北境,被父亲打发到兵马司,做一名守城兵。
当时,冯家借着抓捕盗窃犯的罪名,满城搜捕一名男婴。
他恰好在东城门值守,对冯家挂羊头卖狗肉,滥用职权的勾当极为不耻。
他嘴里叼着根草棍,百无聊赖地坐在条凳上发呆。
旁侧几道声音悠悠传来。
“欸,我听说裴家幺女好像回京了?”
“没有吧?你哪来的消息?”
徐鹤安吐掉口中草棍。
悄摸摸往说话的几人身边挪。
“方才头儿吩咐,若是遇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也得留个心眼。”
“最近裴家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那家的女儿不刚好十二三岁?”
徐鹤安靠着城墙,双手抱怀,丹凤眼微微眯起。
裴家?幺女?
那个雪地里穿着红斗篷玩火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