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岳城的第三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林越与王铁牛已站在百草堂的青砖台阶下。
这百草堂是望岳城最大的药铺，三层飞檐的木质楼阁前，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百草堂”三字透着股草木清气。门前早已停满了各式马车，往来的修士多背着药篓，腰间挂着丹炉样式的玉佩——显然都是冲着千手宗采买的消息来的。
“越哥，咱进去等？”铁牛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总梦见小六穿着丹师袍，对着他们笑，可刚要伸手去抓，人就散了。
林越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扫过药铺门前的石狮子：“再等等。千手宗的人素来守时，辰时正会到。”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天绝剑的剑鞘，剑身上的雷纹似乎也感应到他的紧张，微微发烫。
辰时的钟声刚过三响，街尽头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一队身着青绿色道袍的修士缓步走来，为首的是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手持一柄玉拂尘，腰间的丹炉玉佩足有巴掌大，一看便知是位高阶丹师。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弟子，都背着沉甸甸的药箱，其中一个身形瘦小的青年，正低头清点着手里的药单，走路时总习惯性地晃一下左肩——那是小时候被货箱砸过的旧伤。
“小六！”铁牛忍不住低喊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林越的目光也定格在那青年身上。尽管时隔多年，他脸上长了些细密的胡茬，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但那双总带着点狡黠的眼睛，还有低头时鼻尖微微抽动的习惯，分明就是张小六。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巷子里突然窜出七八道黑影，手中握着淬了毒的短刃，直扑那队青袍修士！为首的老者反应极快，玉拂尘一挥，十数道绿色的药粉撒出，黑影们触到药粉，顿时惨叫着倒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是黑风帮的余孽！”林越认出其中一人的独眼，正是落雷镇被铁牛打跑的那个。
但更让人意外的是，张小六竟在此时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从药箱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指尖在鼎上快速点了三下，鼎中瞬间腾起一簇淡紫色的火焰。他抓起身边弟子的药篓，将里面的“烈火草”“寒冰花”一股脑扔进鼎中，紫色火焰猛地窜起三尺高，竟在他身前形成一道火墙，挡住了另一波从屋顶袭来的暗箭。
“好快的手法！”林越心中暗惊。这炼丹手法看似杂乱，却暗合“水火相济”的道理，显然已深得千手宗炼丹术的精髓。
老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小六，还愣着干什么？布阵！”
张小六应声点头，与其他弟子快速散开，手中的青铜小鼎同时喷火，将黑风帮的人围在中央。紫色火焰越烧越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着药草的清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铁牛早已按捺不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越哥，动手不？”
“再等等。”林越按住他，目光紧盯着场中。他发现张小六在布阵时，有意无意地往西侧退了半步，那里正是黑风帮一个暗哨的盲区——这小子是在给他们留出手的空隙。
果然，就在黑风帮的人被火墙逼得节节后退时，西侧的屋顶突然跳下一个蒙面人，手中短刃直刺张小六的后心！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小心！”林越与铁牛同时出声。
张小六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矮身，青铜小鼎往后一甩，鼎沿正好磕在蒙面人的手腕上。短刃脱手飞出，他顺势从药箱里摸出根银针，反手刺入蒙面人的肋下。蒙面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正好撞进铁牛赶来的拳头里。
“砰！”
一声闷响，蒙面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撞在百草堂的门板上，晕了过去。
张小六抬头，正好对上林越的目光。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手中的青铜小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中的震惊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荡开。
“越……越哥？”他的声音比铁牛还要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小六。”林越走上前，声音里带着笑意，却藏不住眼底的热意，“好久不见。”
铁牛早已冲过去，一把将张小六搂在怀里，勒得他直咳嗽：“小六！你这瘦猴，居然长这么高了！”
张小六拍着铁牛的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打湿了他的青绿色道袍：“铁牛……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巷子里的打斗早已结束，老者看着相拥的三人，眉头皱了皱，又缓缓舒展开：“看来，这其中有误会。”他捡起地上的青铜小鼎，递给张小六，“这些人是冲你来的？”
张小六接过鼎，抹了把眼泪，脸色沉了下来：“是千手宗的执法队。他们说我私藏‘七彩凝神丹’的丹方，要抓我回去问罪。”
“七彩凝神丹？”林越想起五派大比时苏婉儿的话，“那不是能稳固元婴的高阶丹药吗？”
“是。”张小六点头，声音低了些，“我偶然得到半张丹方，试练时被执法长老发现，他们说这丹方是宗门秘宝，硬说我是偷的……”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千手宗这几年越发霸道了，连自家弟子都容不下。”他看了看林越和铁牛，“你们是这小子的朋友？”
“是兄弟。”林越语气坚定。
老者笑了，玉拂尘一甩：“老夫是百草堂的掌柜，姓秦。既然是小六的兄弟，便是老夫的客人。里面请吧，执法队的人说不定还在城里，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跟着秦掌柜走进百草堂。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柜台后整齐地摆着数百个药罐，标签上的药名大多林越都认得，却有几种标着上古文字的，连他都叫不出名字。
秦掌柜引他们到后院的茶室，刚泡上茶，就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掌柜，千手宗的执法队来了，说要找一个叫张小六的弟子！”
张小六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林越身后躲了躲。铁牛则握紧了拳头，挡在他身前：“别怕，有哥在！”
林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秦掌柜，借您后院的地窖用用？”
秦掌柜抚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我来。”
地窖阴暗潮湿，堆满了晾晒的药草。秦掌柜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三人终于能好好说说话。
“越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张小六捧着热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托苏师姐打听的。”林越简单说了这几年的经历，又讲了找到铁牛的经过。
张小六听得眼圈发红：“我当年被千手宗的外门长老捡走，本以为能学炼丹找你们，没想到……”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已经发硬的麦饼，“这是当年你塞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上。”
铁牛一把抢过麦饼，掰了块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这破饼你还留着？当年你总说太硬，要我替你吃。”
“那不一样……”张小六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是念想。”
林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地窖里的药香都变得温暖起来。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刻着“护商”的青铜令牌，放在桌上：“我们找到你了。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铁牛和张小六同时伸手，三枚令牌在油灯下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极了当年在商队货仓里，他们用树枝敲打着木箱，唱着跑调的歌谣。
地窖外传来千手宗执法队的呵斥声，还有秦掌柜不紧不慢的应付声。但此刻，这三个久别重逢的兄弟，心中只有失而复得的安宁。
林越握紧了天绝剑的剑柄，剑身上的雷纹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千手宗的追兵，要找齐所有的天绝剑残片，要让铁牛的霸体潜能彻底觉醒，要帮小六洗清冤屈……前路依旧坎坷。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身边有铁拳能撼山岳的兄弟，有丹火可焚妖魔的兄弟，还有这柄陪他走过万水千山的古剑。
还有什么，是他们一起闯不过去的呢？
油灯的光晕在三人脸上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壁上，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