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驻军军营。
东方朝阳刚刚初升,嘹亮的号角声便划破了晨雾。
一队队士兵整齐列阵,枪尖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着寒芒,操练的呼喝声震得营帐上的露珠簌簌坠落。
中军大帐内,光线昏暗,宋元庆将军正就着烛火翻看文书。二十二三的他眉宇间竟刻着几道细纹,那是常年在军营里留下的风霜痕迹。
“将军,将军!”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猛地掀开。副将王三娃顶着晨曦闯进来,牛皮军靴上还沾着新鲜出炉的泥点子。
“将军!奇事!天大的奇事!”
王三娃连礼数都顾不上,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属下今早去县城采买,看见程县令带着几百号民夫在郊外修路,那路……”他激动地比划着,“那路简直像神仙施了法!”
宋元庆手中朱笔一顿,浓眉微挑,不悦道:“慌什么?慢慢说。”
“那路是平整得像铜镜面似的。”王三娃扯着嗓子道:“既不是黄泥路,也不是青石板路,青灰色的在阳光下发亮,马车跑上去连个声响都没有!”
“比青石板路还平整?”宋元庆不信。
“对,属下亲眼所见。”王三娃抹了把脸上的汗,“将军。要是咱们校场铺上这种路,弟兄们操练时再不会吃满嘴灰,下雨天也不会陷进泥坑!”
书案上的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宋元庆搁下毛笔,指节在案桌上轻叩两下。
“备马。本将倒要亲自去看看,什么路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
片刻后,十余骑铁骑冲出营门。
王三娃一马当先,枣红马的四蹄在官道上扬起长长烟尘。
他们穿过县城,很快便到了郊外,宋元庆眯眼望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忽然勒住缰绳。
目光所及的旷野上,一条清灰发亮的道路正如巨龙般向远方延伸。阳光下,那路面竟泛着奇异的光泽。
“驾!”
宋元庆猛夹马腹,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马蹄踏上水泥路的一瞬,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水泥路上驰骋,马儿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见程县令正拿着一张图纸在指挥民夫。
更令人称奇的是,那些民夫推着像个斗一样的铁轮小车,正在将青灰色的浆料倾倒在路基上。
快到施工路段时,一个拿着铁铲的民夫拦住了他们:“军爷,军爷。前方在修路,现在踩不得,请绕道吧!”
宋元庆勒马停住,挥手命令身后的亲兵:“都下马。”
众人翻身下马,宋元庆将马交给亲兵栓在路边的树上,拿着马鞭沿着路基旁慢悠悠的朝程县令身边走去。
他发现这里的民夫干活带劲,分工明确。压路基地的民夫赤着膀子,喊着号子,虽然大汗淋漓却面带笑容。
这里没有人用扁担箩筐挑或抬,都用那种铁轮小车推着浆料。
远处有红色的马车飞快的跑来跑去,奇怪的是,在前面拉车的不是马匹而是一个人。
宋元庆一路走一路好奇的观察,很快来到了程县令身边。
“程大人!”宋元庆抱拳,“这是何等奇物?”
程县令正在和一个班头讨论图纸,转身时险些被自己宽大的官袍绊倒,待看清来人,连忙作揖。
“宋将军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在修路,本将便过来看看。”宋元庆用马鞭指了指里面,“这是用何物铺设?”
“要说这个啊,名叫水泥。铺出来的路又平整又坚固。”程县令为自己这次访友的收获感到很得意。
他回头指了指在山边树荫下搭建活动板房的韩蕾。
“看到那位穿粉色衣裳的姑娘了吗?这水泥就是她搞出来的。江对岸的扶风县已到处都是这种水泥路。可方便了!”
“扶风县?”宋元庆蹙眉。
三个月前,他带兵支援北关时曾路经扶风县。那时,他好像还没看到这样的水泥路。
“对啊!”程县令很笃定的点头,“过了江上石桥,江对岸都是水泥路,还建了水泥厂。那边的百姓现在都有活干,有饭吃。”
“哦!”宋元庆若有所思的看向山边,“那你忙,我去那边看看。”
说着,宋元庆又将双手背在身后,悠哉悠哉的朝着山边走去。
烈日当空,七月底的骄阳炙烤着甘络县的大地,空气中开始逐渐蒸腾出肉眼可见的热浪。
韩蕾站在一块大青石上,丸子头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粉色的长袖t恤胸口处印着俏皮的猫和老鼠。
如此炎热的天气,她本想穿件短袖体恤,奈何那个古董赵樽看了双眼发绿,让她只能在家里穿。无奈,她只能将长袖稍稍挽起。
“各位乡亲,今天咱们要把东边那段路基夯实了。”她的声音清轻软糯但却有力。
“新分配的流民兄弟跟着王师傅学拌水泥,老工友继续铺路面。王爷说了,天黑前要再推进三百丈!”
新加入施工队的流民有千余人,加上程县令在附近招募来的民夫,他们还什么都不会,大部分都被分去压路基,只有少部分会干一些工匠活。
他们衣衫褴褛却干劲十足。一个瘦高的青年怯生生地走到水泥堆旁,王师傅立刻塞给他一把铁锹:“看好了,三铲沙子两铲灰,水要慢慢加!”
远处的官道上,几个农妇挎着篮子驻足观望。
她们盯着韩蕾的t恤和运动鞋交头接耳:“瞧那姑娘穿的,裤子紧得跟画上去似的……”
“她衣裳上画的是猫儿吗?”
“她好像是个女官哩,还会弄那水泥。”
“就是,还会修路。我看连县令老爷都听她的。”
韩蕾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安排好全部的工作,就和建筑队的工匠们围在树荫下组装板房。
她来了甘络县后,趁着夜间无人,在空地上为他们准备了安装活动板房的材料和工具。
电动螺丝刀嗡嗡作响,镀锌钢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旁边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的堆着许多夹芯板和镀锌钢。
她利落地将一块夹芯板卡进凹槽,转头对旁边的木匠说:“李叔,这些工具你们几个都会使用,你们可要多带些徒弟出来啊!多一些人安装,我们才能干得更快。”
“行!王妃放心吧!”李木匠抹了把汗,抬头望望逐渐堆积的乌云,“这天越来越闷,怕是要变天啊。”
“所以得抓紧。”韩蕾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指向图纸,“先搭十间当样板,教会大伙儿怎么组装。等暴雨来了,总不能让大家还睡草棚。”
这时,宋元庆一面留意着那些民夫施工的过程,一面步履轻快地走到了韩蕾附近。
他刚才骑马经过水泥路,确实坚硬平整胜过青石板,雨季亦不泥泞。
“将军,你看他们那又是在做什么?”随行的亲兵指着前方树荫下已安装好的活动板房。
宋元庆点点头看过去,目光却被树荫下的韩蕾牢牢吸引。
一个身着粉色奇异短装的女子正半跪在地上,手持一件银光闪闪的工具,麻利地拧紧某种金属构件。
她的周围全是干活的民夫,就她一个女子,可看上去却一点也不违和。
她头顶的丸子随动作轻轻晃动,露出的半截手臂在阳光下泛着白皙又健康的光泽。
“那是……”宋元庆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女子忽然仰头笑起来,对身旁的工匠说了句什么,那眼角弯弯,笑容甜美。
这笑容让宋元庆心头莫名一颤。
他见过太多闺阁女子低眉顺眼的浅笑,却从未见过如此明媚张扬的笑容,像是能驱散所有阴霾的朝阳。
这时,韩蕾手上的钢条刚好使用完,她站起身拍了拍沾了灰尘的小脚牛仔裤,朝着堆放钢条的地方走去。
宋元庆看着韩蕾随心的动作,忍不住瞳孔一缩。
老天!她居然穿着男子的裤子!
宋元庆瞪大眼睛,看着那利落的剪裁勾勒出她修长的腿部线条。
韩蕾从钢条堆里往外抽钢条,一个年长的工匠回头喊道:“这钢条太重,等一下,我来帮您抬。”
“李叔,没事的。我只拿一根就是。”女子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俏皮。
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宋元庆鬼使神差地大步上前,伸手托在了钢条上。
“姑娘且慢,让在下来帮你。”
韩蕾闻声回头,宋元庆这才看清她的全貌——杏眼琼鼻,肌肤不似寻常闺秀那般苍白,而是透着阳光亲吻过的暖色。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明亮如星,带着他从未在女子眼中见过的自信光彩。
“多谢这位……将军?”她目光扫过宋元庆的甲胄,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我叫韩蕾,是扶风县水泥厂的。您是……”
“在下宋元庆,徐州驻军的一名将军。”他连忙点头回礼,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几分。
靠近了才发现,这女子身上有股淡淡的石灰味混合着某种花香,奇异却不难闻。
宋元庆弯腰去抬那捆镀锌钢条,却被重量惊到了。这女子难道竟要独自搬运如此重物?
他忍不住又偷看了韩蕾几眼,她正用手背擦拭额角的汗珠,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造型古怪的手镯,上面有一根绣花针在滴答转动。
“哦!原来是宋将军。”
韩蕾听到“宋元庆”这个名字,也忍不住打量了他一下。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就是前不久才间接帮助赵樽收复北关军营之人。
“将军对活动板房感兴趣?”
韩蕾注意到他火辣辣的目光,拍了拍身旁组装到一半的金属框架。
“这是镀锌钢骨架,比木头更耐用,配上我们的夹芯板材,三天就能搭好结实的房子。”
宋元庆收回目光,觉得自己的耳朵尖竟有些发烫。
他伸手触摸冰凉的钢条,触感光滑得出奇,上面还有些圆溜溜的小孔。“咦?这精铁……竟不会生锈?”
“因为上面镀了一层锌,可以防腐蚀的。”
韩蕾从腰间工具袋掏出一把钳子,咔嚓一声剪断了捆住钢条的铁丝,指了指旁边的活动板房。
“将军要不要看看我们的成品?那边有搭建好的样板间。”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软糯犹如泉水叮咚,那期盼的眼神像是迫不及待要展示珍宝的孩子。
宋元庆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很自然的就点了点头,然后跟上她的脚步。
阳光下,韩蕾的背影挺拔如青竹,粉色t恤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显得她腰肢更为纤细。
“将军请看,”韩蕾推开一扇轻巧的夹芯板门,“二十平米的空间,有窗户有通风口,拆卸方便,最适合行军驻扎和随着工地移动。”
宋元庆惊讶地打量着室内——墙面平整得不可思议,就连地面也是铺着某种光滑材料,这可比军营的帐篷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推了推墙,纹丝不动。
“如此方便的房屋,造价几何?”
他脱口而出,随即又有些懊悔自己的唐突。却见韩蕾不以为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一支奇怪的笔快速书写起来。
“批量订购的话,每栋给将军你算五十两银子,还包运输和安装。”
韩蕾撕下纸页递给宋元庆,指尖沾着些许水泥粉末。想着他可能会是一个大买主,韩蕾又习惯性的推销。
“我们扶风水泥厂还生产行军灶、折叠床,都是针对军队需求设计的,使用起来非常方便。将军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宋元庆接过纸条,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不像闺阁女子那般蓄着长甲。
那纸页上的字迹清秀却力道十足,他知道是详尽的报价单,但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韩姑娘懂得真多。”他由衷赞叹,心中更好奇了。“听闻这水泥路也是姑娘的手笔?”
“对啊!”韩蕾眼睛一亮,面上的笑容更显甜美,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本着走过路过不要放过的原则,问道:“既然将军感兴趣,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施工现场?”
“那……就有劳韩姑娘了。”宋元庆想也不想,连忙答应,并移开目光看向一旁。
不知为何,韩蕾只是那么一个轻捋头发的小小动作,就让他觉得自己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