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刻,日头升至中天,暖融融的日光铺洒宫闱,将朱红宫墙与琉璃瓦映得愈发鲜亮。
萧浔摒弃繁冗仪仗,只传了一架素面龙辇,由八名内侍平稳抬着,往长春宫方向行去。
刘永顺紧随辇侧,其余侍卫远远护在前后,既保威仪,又显轻便。
不多时,龙辇至长春宫门外。
守门太监行礼高呼:“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萧浔下辇,步履平稳地进宫门,往正殿而去。
远远便瞧见谢知意立在殿檐下,穿着一袭秋香绿纻丝罗裙,裙身暗绣折枝迎春纹,清雅如新柳拂风,他遂加快了脚步。
谢知意见他走近,连忙敛衽行礼,声音柔婉:“妾身参见陛下,给陛下请安。”
萧浔扶她起身,顺手牵着她的手往里走,眸底满是笑意:“爱妃今日这身浅绿罗裙,倒合着春日草木生发之态,瞧着清爽悦目。”
谢知意唇边笑意更深,笑道:“谢陛下夸奖,妾身也觉得这一身浅绿最合春日意趣,庭前笋芽新抽、草木含翠,穿着它立在檐下,倒像是与这春光融在了一处。”
对谢知意这般坦然受赞的模样,萧浔愈发欢喜。
后宫女子多爱故作谦虚,扭捏作态,唯有她这般不矫饰、不造作,最合他心意。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眸底笑意漫开,语气温和地道:“说得极是。你本就清雅,配这春日新绿,恰如枝上嫩柳映着晴光,可不就是与春光融在了一处?”
说话间,两人进了起居室,萧浔扫过软榻,不见那小小的身影,便问:“莫离呢?今日没闹你?”
“人家现在可不耐烦在房里闷着,非要乳母抱去园子里边看蝴蝶边用膳。”谢知意宠溺地笑道。
萧浔一愣,哑然失笑:“这小子,才多大,就懂风雅了。”
“陛下还说要当严父呢!听这话,怕是比妾身更惯着他。”谢知意嗔怪着瞥了他一眼。
“他还小,懵懂无知,自然要多疼些。等他开蒙,朕定当严教,到时责骂起来,爱妃可不许心疼求情。”萧浔拉着她在桌边坐下。
谢知意挑眉,语气笃定:“妾身才不心疼呢。他是妾身的儿子,也是陛下的皇子,自当遵规守矩,方能成器。”
芒种率一众宫女上前伺候,有人轻手布筷,有人执银壶添汤,有人垂手立在侧畔听候吩咐,动作恭谨利落,无半分声响。
萧浔先端起玉笋竹荪羹,浅啜一口,汤汁清润甘醇,春笋脆嫩无渣,竹荪软嫩入口即化,菌香鲜而不腻,当即颔首赞许:“这般清鲜入味,可见你用心了。三月春笋最是得味,配着竹荪与菌菇,解乏又养身,正合时宜。”
“这笋是今早皇庄刚送进来的新笋,去了老根只留嫩尖,用干香菇、竹荪吊了一个时辰的汤头煨制,既保了笋的清甘,又添了菌香。陛下近日忙于朝政,妾身便想着多备几样清润菜式,让陛下吃得舒心些。”谢知意舀了半勺汤,轻声回道。
殿内静雅,只偶尔传来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玉盘盏上投下斑驳光影,映得满殿暖意融融。
膳罢,宫女奉上消食茶,谢知意亲手接过,递到萧浔面前,随后在一旁坐下,主动提及咸安宫之事:“陛下,昨日王良人从慎刑司回来后,妾身已遣医女前往诊治。医女回禀,血已止住,伤势暂无大碍,咸安宫那边正按规矩照料着。”
萧浔眸光微闪,抬眸看她:“爱妃,依宫规,罪妃未经圣允不得擅请医者诊治。你派医女去咸安宫,就不怕触了规制,被人拿住话柄?”
“陛下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谢知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问道。
萧浔空握拳,凑到唇边轻咳一声,故意道:“朕要听假话。”
谢知意娇笑道:“假话便是,妾身心善,见不得生灵涂炭,不忍王良人因伤病逝。”
“哦?这竟是假话?”萧浔挑眉,“那真话呢?”
谢知意放下手中茶盏,敛了笑意,神色沉静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和:“真话是,王良人身为戴罪之身,皇后娘娘孝期静养,不便理事,六宫之人皆在观望。妾身若坐视不理,一则显得皇家无情,二则难免让人揣测后宫失和。可若请太医,又确违宫规。派医女前往,既解了她止血镇痛的燃眉之急,又未破了规制,旁人纵有闲话,也挑不出实打实的错处。再者,王良人纵有千错,也是二皇子生母。留她一口气,于二皇子颜面、于皇家体面,都好看些。”
“爱妃处置得宜。”萧浔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与赞许,“皇后孝期静养,六宫观望之际,你能主动担下此事,且处置得进退有度,实属不易。”
谢知意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语气坦然温婉,不含半分矫饰:“能得陛下认可,妾身心中大安。只要没给陛下添乱、没坏了宫中规制,那便好。”
萧浔伸手在她桃腮上轻捏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朕还以为你胆大包天,不怕旁人嚼舌根、参你一本。”
“这个妾身倒真不怕。”谢知意故作恃宠而娇的姿态,抬眸望着他,眼底满是信赖,“左右陛下会护着妾身,不是吗?还是说,陛下不愿护着妾身了?”
萧浔朗笑出声,语气笃定:“朕岂敢不护着爱妃!”
帝妃二人说笑了片刻,谢知意原以为萧浔会起身返回养心殿批阅奏折,毕竟朝政繁忙,他素来勤勉。
却不想萧浔话锋一转,道:“好久没与你对弈,今日难得清闲,来手谈一局如何?”
谢知意欣然应允:“陛下有此雅兴,妾身自然奉陪。也让陛下瞧瞧,妾身这些时日的棋艺有没有长进。”
宫女们无需吩咐,早已默契地取来乌木棋盘与白玉云子,在窗下暖榻旁铺展妥当。
帝妃二人相对而坐,春日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棋盘上,映得黑白二子温润有光。
一局终了,谢知意以半目之差告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