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爱丽丝沉默地走了进来。
莫德雷德第一次,看到这位总是充满了活力与自信的、不可思议的公主,脸上露出如此低落的神情。
“怎么了?同志?”
莫德雷德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之前某一天我通宵没吃饭,早上起床的时候连着炫了你三瓶果干,我都没看到你像现在这么悲伤啊。”
莫德雷德还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但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却只是疲惫地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位气喘吁吁的、风尘仆仆的老兵。
“大人!”
老兵一看到莫德雷德,便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又急切:
“我是云垂领的老维亚!听从云垂的侯爵之子——霍恩大人的命令,前来通知您一个不好的消息!”
莫德雷德有些不爽。
不过,他的不爽,并不是针对这位老兵。
对于这位不远万里、辛苦赶过来的老兵,莫德雷德还是给予了充分的尊重。
他的不爽是因为看明白了云垂那边来摘果子的心态。
“云垂领是吧?哦,原来我还有这么一个侯爵同伴啊。”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还以为,整条战线就我和阿加松两个人在干活呢。”
“那些难打的仗,我都已经打完了。你们既然想打简单的仗,我也有安排。
那你们就帮我接着收拢被俘虏的那些埃米尔部落吧。”
“大人……”
老维亚非常惭愧地,低下了头:
“我们……我们并不是来支援的。我们……我们腾不出手来。”
“这是我们那边的战况。”
他从怀中,颤抖着,摸出了那卷被油布包裹的、皱巴巴的地图:
“我已经交给这位可敬的女士看过了。这位女士看完之后,就马上让我,带着这份地图,来给您看。”
莫德雷德从老维亚手中,接过了地图。他将其铺平,发现上面画的,是一份还算标准的战略部署图。
“很经典的圣伊格尔骑士战术嘛。”
他摸着下巴,有些不解地说道: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莫德雷德审视着眼前的战略部署图。
“老维亚,”
一旁,一直沉默着的爱丽丝突然悠悠地开口问道:
“这场战役,是几天前的部署了?”
“回大人,我出发的时候,还没开打。
但按照时间来算,我估计,现在……应该已经是战争的第五天,或者第六天了。”
莫德雷德摸着下巴也感觉哪里不对。
并不是感觉这个布置本身有什么问题,这种布置,是很经典的保守策略,就是以骑士作为核心,在平原之上进行决战。
就在这时,疲惫的爱丽丝将她那两把精灵双刀别在了腰间。
她心念一动,用魔法重新召唤出了一套轻便而又华丽的裙甲。
莫德雷德有些诧异,爱丽丝为什么突然要全副武装。
“同志。”
她转过头,看着莫德雷德,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凝重:
“你觉得,这样的布置,能以弱胜强吗?”
“亲爱的同志,这虽然谈不上是什么多聪明的战术,但是,打得很保守……”
“可是…”
爱丽丝打断了他:
“他们的敌人是枯萎骑士。”
“枯萎骑士?”
“我换个比方,你就明白了。”
爱丽丝的声音,变得有些冰冷:
“云垂领的布置,不变。”
“你将枯萎骑士,换成你的繁星骑士,你再想一想,就明白了。”
莫德雷德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他们选择在平原之上,以自己那所谓的‘骑士优势’,去挑战对方那支更加精锐、也更加强大的骑士部队?”
“同样是在战场之上,己方的骑士,在无论是装备、训练、还是个体素质上,都远不如对方精锐的情况下,却还选择了最愚蠢的、硬碰硬的战术。”
“即使是想要以弱胜强,也必须要在局部的战场上,创造出以强胜弱的优势。
但他们,却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优势,去挑战敌人那更加强大、也更加无法撼动的优势。”
莫德雷德“啧”了一声,他将手中的地图,随意地往桌子上一丢,用一种近乎于宣判死刑的、冰冷的语调说道:
“那完了。”
“他们死定了。”
………
……
…
莫德雷德那冰冷的话语,如同利剑般,瞬间刺穿了老维亚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也终于明白了,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心神不宁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了。
他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一旦云垂领的主力军团全军覆没,那么,接下来,他那片深爱的土地,将会迎来何等凄惨的、地狱般的日子。
爱丽丝已经整装待发,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陷入沉默的莫德雷德。
“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突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烦躁:
“麻烦拿一幅更大的地图过来!要包含整个喀麻苏丹、云垂领,以及我们繁星行省的那张!”
“遵命,我可敬的侯爵大人。”
与爱丽丝和莫德雷德一样,福特迪曼早就听明白了一切。
他哼着不小曲,将一卷巨大的地图,在另一张空桌子上缓缓铺开,脸上带着恶魔般微笑。
“哎呀呀,你完蛋啦,可恶的莫德雷德。”
他悠悠地说道:
“你被架在这里了。”
福特迪曼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的云垂。
“砰!”
莫德雷德烦躁无比重重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巨大的力道,将那原本已经布置好的、关于俄西玛防线的沙盘,都震得四分五裂,里面的沙子,全部散落一地。
福特迪曼说的没错。
现在,他被死死地架住了。
他完全不能退。
因为,根据情报,那位名为“飓风”的哈里发,撑死,也就会在五到六日之间,率领大军,前来攻击俄西玛要塞。
如果他这个时候选择退兵,那么,他之前辛辛苦苦打下的所有战果,都将瞬间化为泡影。
但是,他又不能不顾及后方。云垂领的失利,几乎已成定局。
如果云垂领全线崩盘,那么,下一个,战火就将会直接烧到他的老家——繁星行省!
他甚至连分兵的余地都没有。
他太清楚哈里发的军事战力,究竟是何等的恐怖了。
之前遇到的那两位哈里发——亡风古日格与群风赛利姆,每一个,都让他觉得无比棘手。
现在,面对这最后一位哈里发,他完全不敢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掉以轻心。
莫德雷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像是想杀人的表情。
“攻击云垂领的那支部队,究竟是什么来头?”
“大人……”
老维亚颤抖着回答:
“那是……那是凯恩特人。”
“凯恩特人?”
莫德雷德一愣:
“还有……其他的凯恩特人吗?”
就在这时,爱丽丝看着手持镜子里,那个盔甲整齐、英姿飒爽的自己,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肩膀。
“应该……是我的妹妹,莉莉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有些笨笨的小姑娘。”
“可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我亲爱的同志。”
爱丽丝长叹一口气,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决意。
不可思议的公主,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
……
…
“同志,”
爱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莫德雷德从未听过的疲倦:
“你听说过凯恩特的一句古老俚语吗?”
“让聪明的猫去解决掉另一只聪明的猫。”
她一边说,一边从桌上那散乱的棋子之中,优雅地,挑选出了一枚最好看的棋子。
那是一枚雕刻精美的、象征着皇后的象牙棋子。
随后,她将那枚皇后,重重地,砸在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云垂领的区域。
“只有凯恩特人才能搞定另一个凯恩特人。”
莫德雷德一愣。
他从爱丽丝那看似平静的话语之中,感觉到了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深的悲伤。
但他不知道,这份悲伤的前因后果。他只能明显地,感受到这份悲伤。
于是,他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深蓝色的领主大衣,轻轻地,披在了爱丽丝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同志,”
他沉声说道:
“那我们现在……会非常困难。我的主力部队,我是说,我手下的那四支主力部队,我没有办法调走任何一支。
但是,那些决死剑士大师们,你可以借走。只要……留下基利安大师,就够了。”
“还有,福特那个王八蛋,你需要吗?这个,你可以随便打包带走。”
“嘿!可恶的莫德雷德!你在说些什么鬼东西!”担架上的福特迪曼立刻发出了不满的抗议。
莫德雷德想用这种方式,逗爱丽丝笑一笑。但爱丽丝,却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感谢你,我的同志。”
她转过头,看着莫德雷德,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感激与一丝决意:
“你专心对抗那个‘飓风’吧。”
“我会保证云垂领发生的一切不会影响到你。”
“云垂和繁星,都会安然无恙。”
“并且,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当我过去之后,我将会不可避免地,将云垂领的权力,都握在自己的手中。这是为了拯救云垂,而不得已做出的决定。”
“到时候,这份权力,我会交接给你。你离你的那份伟业,就更近一步了。”
爱丽丝的脸上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
“放心吧,同志。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毕竟,我是不可思议的。”
莫德雷德看得出来,爱丽丝其实一点也不想与她的那位妹妹为敌。
但是,他却没办法开口,去说任何一句劝阻的话。
因为,莫德雷德完全不知道,爱丽丝与莉莉丝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只能,作为她的同志,为她提供自己所能提供的、所有的支持。
爱丽丝已经整装待发。
她轻轻地拍了拍身旁那位还在发愣的老维亚的肩膀,示意他该带路了。
莫德雷德站在指挥大帐的门口,看着爱丽丝那熟悉的、即将远行的背影,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
他看到,她将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属于自己的蓝色大衣,紧了紧。
清晨的草原寒风,吹起了她那柔顺的、如同瀑布般的深色的长发,也吹起了她那华丽裙甲的衣角。
她的背影,在晨曦那微弱的光芒之下,显得是那么的单薄,却又那么的坚定。
莫德雷德能明显地感觉到,爱丽丝此刻,正被一种巨大的、无形的悲伤所笼罩。
那份悲伤,是如此的沉重,以至于连她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凝固了起来。
但他却没办法,与她感同身受。
因为,莫德雷德知道,所谓感受是人的经历所塑造的。
他没有和爱丽丝,经历过一样的事情,他就永远也无法,真正地去理解她此刻心中的那份痛苦与挣扎。
他不知道,莉莉丝的突然出现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知道,那位名叫“莉莉丝”的妹妹,又曾在她的人生之中扮演过怎样的一个角色。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独自一人去背负那份不属于他的沉重过往。
但,作为同志,作为战友。
作为最合拍最默契的搭档。
他却又无比关心着她。
当爱丽丝翻身上马,准备出发的那一刻,莫德雷德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那份不舍。他连忙跑了上去,走到了她的马前。
他伸出手,将那件披在爱丽丝身上的蓝色大衣最上面的那两颗绳扣,亲手为她系紧了许多。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慌乱。
“草原……风冷,注意保暖。”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可以的话……记得多喝热水。饿的话,一定要记得……”
他想说些什么,想用一些笨拙的、却又发自内心的关心,来稍稍地,分担一下她心中的那份悲伤。
但他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话语,在此时,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看着莫德雷德那副手足无措笨拙的样子,爱丽丝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天哪,莫德雷德。”
她笑着说道: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说话真的很直来直往?”
“啊……这……”
就在莫德雷德还在为这个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词语而感到困惑时,爱丽丝突然俯下身,伸出她那戴着轻便臂甲的、纤细的手,轻轻地,抓住了莫德雷德的脑袋。
然后,将自己的额头,与他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爱丽丝那双如同深海般、好看的蓝色眼睛,就这么近距离地,直勾勾地,盯着莫德雷德的眼睛。
那眼神之中,充满了信任、感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深的眷恋。
“放心吧。”
她的声音,轻柔而又充满了力量。
“相信你的同志。”
“毕竟我可是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