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诺猛地转过头,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夕阳的余晖为礁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而在那片光晕中,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静默矗立。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纯白长袍,依旧是那张缺乏表情的面容,以及那双非人般的、平静无波的金色竖瞳,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妮诺碧蓝色的眼瞳因惊愕而微微收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低呼出声:“奥……奥尔斯帝德先生?”
奥尔斯帝德没有回应她的惊讶,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他的出现如此突兀,仿佛是从空气中凝结出来的一般。
约莫半个小时后,两人隔着一小堆噼啪作响的篝火,坐在粗糙的礁石上。三条烤鱼串在削尖的树枝上,在火焰的舔舐下滋滋冒油,散发出混合着海盐与烟火气的香气。妮诺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火堆,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奥尔斯帝德先生,我听说……静香小姐去了拉诺亚魔法大学深造。您不是应该和她在一起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么偏远的海港?”
奥尔斯帝德金色的瞳孔转向跳跃的火焰,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嗯。不久前,我确实在北方,夏利亚公国境内。” 然后,他便陷入了沉默,没有解释为何来此,也没有说明接下来的打算。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妮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觉得自己可能问多了。她轻咳两声,试图打破这沉默,语气中带着重逢的些许欣悦:“虽然不清楚您为何会来这里……但是,好久不见了,奥尔斯帝德先生。”
奥尔斯帝德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再次落到妮诺脸上,那双非人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他点了点头,回应道:“嗯。好久不见,妮诺。”
这时,烤鱼的香气已经十分浓郁。妮诺将烤得外焦里嫩的一条鱼递向奥尔斯帝德,脸上带着一点期待:“尝尝看?我跟着一位老渔夫学的,味道应该还不错。” 为了证明,她自己先拿起另一条,小心地吹了吹气,咬了一小口,被烫得微微吐了吐舌头,但还是满足地眯起了眼。
奥尔斯帝德接过烤鱼,动作简洁。他学着妮诺的样子,细细地品尝起来,吃相斯文而安静。吃完后,他给出了评价:“味道,尚可。”
妮诺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尚可’……是什么意思嘛?是好还是不好呀?” 她总觉得这位奥尔斯帝德的词汇库需要更新一下。
奥尔斯帝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地又咬了一小口鱼肉。妮诺转而问起了他和七星静香的情况。奥尔斯帝德用他那一贯简洁的风格叙述道:“我与静香,曾一同在大陆游历。途经拉诺亚魔法大学时,她对那里的转移魔法研究产生了兴趣,选择留下。我则继续我的旅程。”
他的描述极其精简,省略了所有细节和情感色彩,但妮诺大概能想象出那幅画面:静香小姐沉浸在魔法研究的海洋中,而奥尔斯帝德先生则继续着他那漫长而孤独的行程。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之下,天空被染成瑰丽的紫红色,又慢慢被深蓝的夜幕取代。篝火的光芒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愈发温暖明亮。奥尔斯帝德从怀中取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制水袋,拔开木塞,喝了一小口水。妮诺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水袋,觉得它的样式和皮质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这念头一闪即逝,很快就被她忽略了。
奥尔斯帝德收起水袋,沉默地看了妮诺片刻,忽然开口道:“你,长高了。”
妮诺正望着篝火出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轻轻点头:“嗯……是长高了一些。”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火光映照下奥尔斯帝德那张几乎毫无变化的侧脸,轻声说:“不过,奥尔斯帝德先生,您看起来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呢。”
奥尔斯帝德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跳动的火焰。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永恒的絮语在夜色中回荡。又坐了一会儿,妮诺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连续的精神紧绷和旅途劳顿让她感到了倦意。
奥尔斯帝德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沉默了片刻后,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语调说道:“如果你在镇上有落脚的地方,可以先行回去休息。明日,若无人打扰,我大概还会在这里。”
妮诺闻言,内心挣扎起来。回到镇上旅店舒适的床上固然诱人,但把奥尔斯帝德先生一个人丢在这荒凉的海边,对着篝火坐到天亮?这想法让她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甚至觉得那样子的龙神大人,看起来会有点……可怜。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融入了夜风里。她看向奥尔斯帝德,摇了摇头:“没关系,就在这儿过夜也挺好的。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
奥尔斯帝德听了,没有表示赞同或反对,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有些生硬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想尝试一个笑容,但只形成一个略显古怪的弧度。他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沉默地注视着篝火,偶尔会拿起那个皮制水袋,喝上一小口水。
妮诺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跳动的火焰像是有魔力般,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温暖的火光,规律的海浪声,还有身边这份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寂静,最终让她抵抗不住倦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侧身靠在背后一块较为平整的礁石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奥尔斯帝德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篝火的光芒在她熔金色的长发和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沉默地看了许久,然后,动作轻缓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白色的长袍。他站起身,走到妮诺身边,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他体温的长袍,盖在了少女蜷缩的身上,仔细地掖了掖边角,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随后,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重新将皮制水袋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磨损的痕迹。他不再喝水,只是沉默地、久久地凝视着那堆逐渐变小的篝火,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跃动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