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光膜内的赫连峰似乎感应到了来自外界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注视。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污浊的液体从他花白的头发上滑落,露出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当他的目光穿透那层模糊的光膜,清晰地看到外面那两张虽然带着憔悴、却无比熟悉的面孔时,浑浊的眼中先是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这光芒迅速转化为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滔天怒火,以及一种深入骨髓、无法洗刷的极致羞耻!
那四名筑基修士也很快注意到了光膜外的两人,顿时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抓到了一根扭曲的稻草,或是找到了宣泄内心恐惧与愤怒的完美出口,纷纷挣扎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面目扭曲地嘶吼起来:
“独孤求败!杨过!果然是你们这两个叛徒!宗门败类!”
那名叫做冷月的女修声音尖利,充满了怨毒。
“是你们!
一定是你们勾结外人,设下陷阱,陷害赫连长老与我等!”
姓赵的筑基中期男修目眦欲裂。
“宗门待你们不薄,授你们真传,予你们资源,你们竟做出如此猪狗不如、欺师灭祖之事!”
王师弟声音嘶哑,痛心疾首。
“叛徒!天剑宗绝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刘师弟的诅咒最为恶毒,几乎字字带血。
污言秽语,恶毒诅咒,混杂着难以形容的恶臭,从污秽的深渊中喷涌而出,冲击着光膜之外的两人。
独孤求败和杨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既有被昔日同门如此辱骂、视为叛徒的难堪与刺痛,更有一种看着对方重蹈自己覆辙、却无法言说的、复杂的悲哀与无奈。他们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情此景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够了!!”
一声沙哑却依旧带着金丹修士余威的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硬生生打断了四人的疯狂叫骂。
赫连峰死死地盯着光膜外的两人,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们的肉身,直抵神魂深处,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都给本座闭嘴!”
四人被赫连峰蕴含着怒意与威严的一喝,虽然依旧满脸愤恨不甘,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喘着粗气,却也不敢再放肆叫骂,只是用更加怨毒的眼神剐着外面的独孤求败和杨过。
赫连峰深吸了一口气,这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呛入了更多污浊之气,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翻腾的气血,声音变得愈发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负,从牙缝里挤出来:
“独孤,杨过……告诉本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名叫张无忌的青衫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此处,诡异非常,法则压制一切,又到底是何地?”
他的声音中,没有了往日的居高临下与不容置疑,只剩下浓浓的、化不开的疑惑、强烈的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和面对的……源自未知与无力抵抗的恐惧。
独孤求败与杨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独孤求败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隔着那层扭曲光影的光膜,声音清晰地、带着几分劝诫意味地传入:
“赫连长老,还有几位师侄,事已至此,再多怨怼与不甘,亦是徒劳,只会徒增痛苦。”
“叛徒!休要在此假惺惺,猫哭耗子!”
冷月忍不住再次尖声骂道,她无法接受昔日需要仰望的师兄,如今竟以这种姿态来“劝导”他们。
杨过冷哼一声,独臂一挥,语气带着几分冷硬:
“叛徒?
若非宗主当日手下留情,念在你我修为不易,我等早已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尔等如今能在此地苟延残喘,思考人生,已是莫大幸运!
还不知足吗?”
独孤求败摆了摆手,阻止了杨过带刺的话语,目光重新聚焦在赫连峰身上,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
“赫连长老,张宗主……绝非你我所认知的寻常炼气修士。
其具体来历根脚,我等亦不知晓。
只知他乃上古仙神转世,早已觉醒宿慧,执掌此方完整天地。在此界之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便是行走的天道!
便是唯一的规则!”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强调话语的分量:
“莫说是您金丹初期的修为,便是元婴后期的大能老祖亲临,在此界绝对规则的压制下,恐怕……也难逃被翻手镇压的命运,结局不会与我们有丝毫不同。”
“言出法随,界威如狱。
我等的生死荣辱,皆在他一念之间。”
杨过补充道,独臂下意识地抬起,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有着一道无形的、与灵魂绑定、时刻提醒着他自身处境的枷锁——锁魂契。
赫连峰静静地听着两人的话语,尤其是独孤求败那“元婴老祖亲至亦难逃镇压”的断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中所有的侥幸与坚持。
他回想起张无忌那轻描淡写便定住四象剑阵、散去他凝聚了毕生修为的破虚指芒的恐怖手段,那确实超越了常理,是唯有彻底掌控一方世界本源规则的存在才能做到的奇迹!
原来,自己并非踢到了铁板,而是狂妄到一头撞上了一整个世界!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雄心,在这绝对的世界主权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巨大的荒谬感、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他沉默了,长时间的沉默,久到周围的污秽仿佛都要凝固,久到那四名筑基弟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之火又渐渐熄灭,被更深的绝望取代。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连维持浮沉的力气都快失去,颓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独孤,杨过……替本座……带一句话给张……张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