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的手指还按在那根短木条上。
风把棚顶的油布吹得哗啦响,他没动。天刚亮,露水压着土腥味往上冒,工地方向已经有动静。几个学子提着灯笼在清点工具,李慕白蹲在沙盘边用炭笔划线,嘴里念叨着“第一段渠基长度三十六丈七尺”。
齐云深站起身,把木条插进地缝里,像是给昨天画了个句号。
李慕白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过去:“吃点东西吧。”
齐云深摇头:“今天这第一锹,得让所有人看见。”
李慕白懂了。他转身就去安排人手,一边走一边喊:“标旗挂起来!手册发下去!沙盘要摆在最前面!”
不一会儿,工地入口支起了简易台子,五面彩旗绑在竹竿上,随风甩着边角。上面写的不是吉祥话,而是《施工手册》里的口诀:“黏土五层,薄夯慢打”“坡度三分,顺势而下”“先铺小石,再压大块”“暗沟三处,防涝排淤”“麻筋加料,十年不塌”。
百姓陆陆续续来了,围在栏外探头看。有人嘀咕:“又是官府来人喊两句就走?”旁边一个老农抽着旱烟:“上回说修渠,结果只挖了个坑,草都长半人高了。”
这话传到了学子耳朵里,几个人脸都红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齐云深没上台,也没敲锣打鼓。他直接踩上一辆运土的板车,站得比人群高出一头。
“各位乡亲。”他声音不高,但够稳,“昨天我们改的是图,今天我们要修的是路。昨天我说听你们的,今天我请你们看我的。”
人群安静下来。
他从竹筒里抽出一份图纸,转身递给工头老赵:“老赵师傅,您干了三十年水利,比我懂地。这第一锹,您来执掌。”
老赵愣住了。他接过图纸,手指抖了一下。周围工匠全盯着他,有人小声说:“齐先生真把图交出去了?”
老赵把图纸卷好,塞进怀里,嗓门一提:“拿铁锹来!”
掌声突然响了起来。
齐云深又从布包里拿出五个陶盆,摆在板车上。盆里装着不同颜色的土——红的是黏土,黑的是淤泥,白的是砂石,青的是草筋,黄的是夯土。
“这不是祭天,也不是拜神。”他说,“这是我们五个人一起动手的开始。”
他点了五个人:老赵、一个年轻工匠、一名随工学子、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还有他自己。
“一人一锹,同起同落。”
五把铁锹同时插进土里,齐力一掀。
泥土飞起来,落在地上堆成小丘。
人群炸了锅。有人大喊:“成了!”有个老太太抹着眼泪说:“多少年没见过官家和老百姓一块挖土了。”
小孩笑得满嘴缺牙,举着小锹蹦高:“我也挖到土了!”
彩旗哗啦啦全展开了。
李慕白赶紧吹哨,三短一长——这是开工信号。
各组学子立刻行动。一组去拉麻绳定直线,一组用尺杆测坡度,一组开始搬运黏土。工匠们按新法分层备料,有人还特意把麻筋撕成细条,混进土里。
一开始有点乱。两组人抢一把测量尺,差点吵起来。
李慕白冲过去,把尺往地上一拍:“谁再争,今天晚上写十遍《施工手册》第一条!”
两人立马不说话了。
齐云深走过去,蹲下来看他们怎么标桩。他不说错,也不夸,只问:“绳子绷直了吗?前后对齐了吗?标杆立正了吗?”
三个问题问完,俩人自己发现桩歪了半寸。
“重来。”齐云深说,“差一寸,水就可能拐弯。”
他们乖乖拔了桩,重新拉线。
太阳升到头顶,工地已经忙成一片。铁锹翻土声、号子声、尺杆敲地声混在一起。有人哼起了小调,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百姓越聚越多。有人送来茶水,用粗碗装着,挨个递。有个大婶硬塞给齐云深两个包子:“你吃,不吃我们心里不安。”
齐云深接过来,咬了一口。馅是白菜豆腐,有点咸,但他吃完了一整个。
下午,首段渠基的轮廓出来了。三十六丈七尺长,宽一丈二,两边斜坡整齐划一。李慕白带着人在关键点打了木桩,标上数字。
“齐兄!”他跑过来,脸上全是汗,“第一段基本成型!夯土层还没压,但底槽全清好了!”
齐云深点点头,沿着渠边走了一遍。他弯腰抓了把土,捏了捏,又松开。
“明天早上六点前,第一层黏土要到位。”他说,“麻筋比例不能少。”
“明白!”李慕白掏出小本子记下。
天快黑时,百姓开始散。不少人临走还回头张望,有个老头拉着孙子说:“记住这儿,以后喝水、浇地,都靠这条渠。”
小孩问:“爷爷,齐先生是当官的吗?”
老头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是啥官,但我看他不像骗人的。”
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工地没停工,几盏灯笼挂在木架上,照着最后一批人在收工具、核数据。
齐云深坐在小凳上,翻开一本新册子,封皮写着“施工日志”。他写下第一行:
“开工日,晴。首段渠基完成清槽,预计明日午时前完成第一层夯筑。参与人数:工匠十七,学子二十三,百姓协助九人。问题记录:测量尺不足,需增制三把;黏土运输路径过远,明日商议缩短路线。”
李慕白走过来,把一叠纸放在他旁边:“这是今日各组记录,我都对过了。备用标尺今晚就得做,不然明天不够用。”
齐云深嗯了一声,继续写。
远处,几个学子围在火堆旁吃饭,一边吃一边画图。有个人拿着炭笔在纸上捣鼓,嘴里念叨:“要是做个带刻度的滑尺,量坡度就不用来回跑……”
另一个人抬头看:“你疯了?这得多少工?”
“可它准啊!”那人不服气,“咱们齐先生说了,工具为人服务,不是人迁就工具。”
笑声传了过来。
李慕白看着那群人,笑了:“他们已经开始想下一步了。”
齐云深合上日志,抬头看向工地。
渠槽静静躺在夜色里,像一条刚苏醒的河。
他站起来,走到第一根木桩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刻字。
“路才开始。”他说,“但脚已落地。”
李慕白走回工具棚,拿起一把新削的标尺,在月光下比了比直。
齐云深站在渠边,袖口沾着泥,手里握着炭笔。
远处传来一声铁锹落地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