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杰跟着陈景明往食堂走，后颈还残留着楼梯间穿堂风的凉意。
转过二楼转角时，迎面撞上抱着一摞文件的魏江涛。
老校长的眼镜滑到鼻尖，抬头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沈杰！可算逮着你了。”
陈景明很自觉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晃了晃饭卡：“我先去占座，糖醋排骨最后两份儿了。”说罢小跑着往下冲，运动鞋在瓷砖上蹭出“吱呀”一声。
魏江涛把文件往胳肢窝下一夹，手指点了点沈杰的书包：“刚才在走廊碰到九州地产的王总，他那公文包上的鳄鱼皮纹路，我在港商论坛见过——人家是来谈合作的吧？”他压低声音，活像个打听八卦的老小孩，“我可听说了，现在外面都传你们拼多多的地推团队比广告公司还管用。”
沈杰垂眼笑了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校长，商业机密得守口如瓶。”
“臭小子。”魏江涛被逗得直摇头，拍了拍他肩膀，“行，不打听了。但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要是真有好机会，学校给你撑着。”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银灰色西装前襟的校徽闪着光，“咱们济大培养的学生，可不能让人随便摘了果子。”
沈杰喉咙发暖，刚要开口，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
是周文翰的消息：“101办公室炸了，你快来！”
“校长，我得去趟社团办公室。”他指了指手机，“推广的事儿出状况了。”
魏江涛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年轻人的战场，我这把老骨头凑什么热闹。”他抱着文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食堂的糖醋排骨让陈景明给你留一份儿！”
沈杰笑着应了，加快脚步往101跑。
推开办公室门的刹那，热浪裹着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扑过来——张雅雯的表姐王清瑶正站在桌子上，举着蜜月奶茶的试喝杯喊：“集满五枚拼多多积分章，免费换大杯杨枝甘露！”她身后的白板上，“拼多多x蜜月奶茶 校园风暴”的红色标语被马克笔重重画了三个感叹号。
周文翰蹲在电脑前敲键盘，椅背挂着的外套滑到地上也顾不上捡：“杰哥你看！论坛新帖半小时破千赞，标题我想的——《济大男生最想带女朋友去的三个地方，第三个竟然藏在食堂？》”他转过屏幕，沈杰扫了眼内容，太阳穴突突跳——配图是女生踮脚够积分章时扬起的裙角，文字里若有若无暗示“和学长组队更容易集章”。
“文翰，这过界了。”沈杰按住他的鼠标，“擦边推广能火一时，砸了口碑是一世的事儿。”
周文翰“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杰哥！咱们现在要的就是热度！你看外面——”他指着窗外，食堂方向乌泱泱围了一圈人，张宇轩举着拼多多的二维码牌，徐启豪和浩然一人扛着奶茶海报，赵守仁举着喇叭喊：“扫一次码得一枚章，买饭能抵两块钱！”连平时总板着脸的陈心瑶都站在奶茶摊前，帮着给试喝杯贴标签，发梢沾着糖渍在阳光下闪。
“刚才王姐说，半小时卖了一百二十杯奶茶。”周文翰喉结滚动，“蜜月奶茶的流水翻了五倍，咱们的地推数据涨了三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社区流量不是数字，是能攥在手里的资源！等咱们覆盖全校，再往周边小区铺——”他突然顿住，抓起桌上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圈，“王德洋为什么要一亿买60%？因为他算得出这个圈里藏着多少户人家的需求！旧改项目要拆老房子，可拆迁户的菜篮子、米袋子、水电费，哪个不需要入口？”
沈杰盯着白板上的圈，想起前世父亲住院时，楼下超市坐地起价卖鸡蛋，母亲攥着皱巴巴的钞票红着眼眶的样子。
他伸手按住周文翰的肩膀，年轻人的肩胛骨隔着衬衫硌得他手掌发疼：“我知道你要什么。但咱们得把地基打瓷实了——用户信任比数据好看重要。”他抽出张A4纸，唰唰写了几条审核规则，“明天开始，所有推广内容先过我这关。擦边的、博眼球的，宁可少十个赞，也不发。”
周文翰盯着纸上的字，突然笑了：“行，听你的。但杰哥——”他指了指窗外越聚越多的人，“你看他们眼睛里的光。咱们这事儿，是真能给人实惠的。”
沈杰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
阳光斜斜切过走廊，把张宇轩的二维码牌照得发亮。
有个扎马尾的女生举着手机凑过去，扫完码后，张宇轩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塞给她：“给你留的，我妈昨天煮的。”女生愣了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忽然想起前世此刻，自己正蹲在医院楼梯间给伍芷清发消息，求她帮忙劝李毅风宽限几天住院费。
那时的天也是这样蓝，可他眼里只有一片灰。
“走，去食堂看看。”他拍了拍周文翰后背，“顺便把糖醋排骨的账算你头上——陈景明说我再不去，他连骨头都要啃完了。”
两人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身后传来王清瑶的喊叫声：“沈杰！你等等！这月的分成我让会计送到你宿舍，可别忘了——”
话音被风卷散在走廊里。
沈杰仰头眯眼，看见三楼窗户边有两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林慧语的米白色针织衫，还是姜雅琴的马尾辫？
他没看清，只觉得心口像揣了团软乎乎的棉花，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楼梯间的穿堂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糖醋排骨香。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背面的电话号码虽然晕开了，字迹却依然清晰——那是姜雅琴介绍的律师朋友，专门处理股权纠纷的。
该来的总会来，但这一次，他有底气接招。
三楼转角的窗户被风掀起半幅窗帘，林慧语的米白色针织衫角扫过姜雅琴手背时，后者正低头整理概率论笔记。\"雅琴你看！\"林慧语指尖戳着玻璃，发梢蹭过对方耳尖，\"沈杰刚才在笑——你说他是不是又在想什么赚钱的鬼点子？\"
姜雅琴抬眼，正看见沈杰仰头眯眼的侧影。
他嘴角翘得像被春风揉弯的柳枝，连走路时肩膀都松松垮垮的，哪有平时谈合作时的利落劲儿。
她耳尖突然发烫，赶紧低头翻笔记，纸页发出细碎的响：\"可能是食堂糖醋排骨快没了。\"
\"得了吧。\"林慧语胳膊肘往她肩上一搭，\"上回你俩去图书馆还书，他也是这副傻子样——\"她故意拖长尾音，\"说吧，七夕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你俩在自习室待到十点，我可是看见他送你回宿舍时手里还拎着热牛奶。\"
姜雅琴笔尖在\"正态分布\"四个字上洇出个墨点。
她想起那晚沈杰说要请她吃食堂最后一份红豆双皮奶，结果两人趴在桌上对项目数据，不知不觉就过了门禁时间。
保安大叔举着手电筒照过来时，沈杰把她推进楼梯间，自己挡在风口说\"我帮你打掩护\"，风掀起他的外套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
\"就...看了会儿数据。\"她把笔记往怀里拢了拢，\"后来他说困，我也困，各自回宿舍了。\"
林慧语突然凑近她鼻尖：\"你说谎时睫毛会颤三下。\"
姜雅琴被逗得笑出声，刚要反驳，就见沈杰和周文翰转过楼梯口。
她手忙脚乱把笔记塞进帆布包，转身要走，却被林慧语拽住手腕：\"等等！
我还没问完——\"
\"问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杰不知何时已经上了三楼，手里拎着周文翰的外套（刚才后者跑太快掉在办公室了），额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
林慧语立刻松开姜雅琴，像只偷到鱼的猫似的笑：\"问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喜酒？\"沈杰愣住，目光下意识扫过姜雅琴。
她正低头整理帆布包带，耳尖红得像浸了水的珊瑚珠。
林慧语促狭地推了姜雅琴一把：\"雅琴刚才问我，订婚算不算结婚。
你说呢？\"
沈杰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前世在病房里，伍芷清举着李毅风送的钻戒说\"等你凑够住院费我们就订婚\"，那时他攥着缴费单的手都在抖。
而此刻姜雅琴站在逆光里，发梢沾着阳光的金粉，连问这种问题都像在讨论今天食堂的汤有没有海带。
\"订婚是承诺，结婚是责任。\"他说得很慢，眼睛始终看着姜雅琴，\"但不管哪种，都得两个人都愿意。\"
姜雅琴的手指在包带上绞出个小褶子。
她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走廊里的人声，突然指着楼梯口说：\"陈景明在楼下喊你，糖醋排骨要被抢光了。\"
沈杰回头，果然看见陈景明在二楼栏杆边挥舞饭卡，活像只扑棱翅膀的花孔雀。
他冲姜雅琴笑了笑：\"一起去？\"
\"我吃过了。\"姜雅琴背起包就要走，却被林慧语拽住：\"我也没吃！
雅琴你陪我嘛——\"她冲沈杰挤眼睛，\"正好给你俩腾地方。\"
食堂里的喧闹声裹着糖醋排骨的甜香涌过来时，沈杰正被陈景明按在靠窗的位置。
周文翰端着三个餐盘挤过来，瓷盘相撞发出清脆的响：\"杰哥你再不来，老陈真要啃骨头了。\"
陈景明夹起块排骨塞进嘴里，油星子溅在校服上：\"我跟你说，今天食堂邪门！\"他努努嘴，\"你看张宇轩那孙子，平时见了学妹说话都结巴，现在倒好——\"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张宇轩正被五六个学妹围在打菜窗口前。
他手里举着拼多多的二维码牌，嘴里却骂骂咧咧：\"扫完码赶紧走！
没看见老子忙着呢？\"徐启豪举着奶茶海报，平时斯斯文文的人此刻脖子上青筋直跳：\"凑什么热闹！
要章去二楼，老子不伺候！\"最离谱的是浩然，他扛着\"集章换奶茶\"的牌子，竟对着举手机拍照的学妹吼：\"拍什么拍！
再拍我把你手机砸了！\"
\"他们被夺舍了？\"周文翰嘴里的米饭差点喷出来，\"上礼拜推广的时候，张宇轩还给学妹剥橘子呢。\"
沈杰放下筷子。
他注意到赵守仁独自坐在隔壁桌，脑袋埋在手机里，耳机线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平时总跟在张宇轩身后的陈心瑶不见踪影，打菜窗口的阿姨正皱着眉头擦桌子，嘴里嘟囔：\"这几个孩子今天吃枪药了？\"
\"杰哥，你看赵守仁。\"陈景明用筷子尖戳了戳桌面，\"他耳机里放的是...《大悲咒》？\"
沈杰眯起眼。
赵守仁的耳机确实在漏音，若有若无的梵唱混在食堂的喧闹里，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他刚要起身过去，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是魏江涛发来的消息：\"王总说想再聊聊，你方便来趟我办公室吗？\"
他抬头望向二楼校长办公室的窗户。
暮色里，那扇窗的灯还亮着，王德洋的鳄鱼皮公文包搁在魏江涛的办公桌上，像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你们先吃。\"沈杰扯了扯校服下摆，\"我去去就回。\"
周文翰刚要问什么，就见他脚步一顿，目光重新落在张宇轩那群人身上。
有个扎马尾的学妹被骂得眼眶发红，正抹着眼泪往门外走。
沈杰摸出兜里的水果糖（和张宇轩今天发的是同款），追上去塞进她手里：\"刚才那几个是我学弟，他们...今天不太舒服。\"
学妹抽了抽鼻子：\"可是他们说...说再不走就告诉导员我翘课。\"
沈杰的手指在糖纸上捏出个褶皱。
他突然想起周文翰早上说的\"社区流量\"，想起白板上那个被红笔画了三个感叹号的圈。
或许有些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变了味道。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王德洋的笑声从里面飘出来：\"魏校长，我是真心觉得这项目需要资本助力...资金链要是断了，年轻人的热情可撑不住啊。\"
沈杰的脚步顿在门口。
暮色漫过走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绷得太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