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方才钟擎揪着昂格尔耳朵训话,
点破少年情愫的一幕,全被站在一旁当Npc的云诚子看了个满眼。
这位大半辈子多在深山老林、古观道院中清修,
惯看云卷云舒的方外之人,何曾见过这般充满烟火气的“热闹”?
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发愣,心里头莫名觉得既新鲜又有趣。
他更没想到,这位挥手间便能召唤雷霆、麾下猛士如云、
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的“鬼王殿下”,私下里对待手下年轻人,竟还有这般……
这般如同长辈操心小辈婚事的温情或者说“粗暴”的一面。
这让他不禁心生感慨:
那庙堂之上、泥塑木雕的满天神佛,
口口声声普度众生、慈悲为怀,
可又有哪位真会管你凡夫俗子姻缘是否顺遂、情路是否坎坷?
至于那位专司姻缘的月下老人……
云诚子一想到这老儿,心头那股积压了数十年的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心里暗骂:
我去你妈的吧!
月老?
贫道……贫道真想一剑捅死你个乱牵红线的老糊涂蛋!
这怨气可不是凭空来的。
云诚子年轻时,那也是武当山上下有名的俊俏道士,翩翩少年郎。
奈何年轻时曾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情缘,
就因那月老“不在线”,阴差阳错,
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凤冠霞帔嫁作他人妇,他心灰意冷之下才更深地投入道门。
后来在观中清修,好不容易又对一位灵秀动人的小师妹,
也就是云曦的娘亲,暗生情愫,结果呢?
月老那老家伙再次手滑,红线一飘,
竟稳稳地系在了他那位相貌平平、道法也稀松的师兄手腕上!
当时把云诚子给郁闷得,差点道心失守,只能在心里暗恨:
奶奶个熊的!这月老怕不是个瞎子吧!
钟擎吩咐完昂格尔,一扭头,正好看见云诚子站在那儿,
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新奇,一会儿愤懑,
一会儿咬牙切齿,青一阵紫一阵的,精彩极了。
钟擎心里大为奇怪:
这牛鼻子老道,又在那儿神游天外琢磨啥呢?
脸色跟开了染坊似的?
估计是触景生情,想起自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红尘往事了吧?
他也没多想,伸手拉了一下云诚子的道袍袖子:
“云诚子道兄,发什么呆呢?跟我来一下。”
云诚子猛地从对月老的“深切怀念”中惊醒,
见是钟擎叫他,连忙收敛心神,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
闷声应了一下,低着头跟着钟擎走出了厢房。
两人来到廊下,夜雨带来的湿冷空气让云诚子精神一振。
钟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云诚子,直接问道:
“许显纯那个人渣,你们审也审完了,打算怎么处理?”
云诚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杀意,
想起那些被锦衣卫和阉党害得家破人亡、甚至惨死诏狱的同门道友,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杀!”
钟擎点点头,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递给云诚子:
“弄死以后,找两个机灵点的弟子,把尸体扔到北镇抚司大门口去。
记得,把这封信塞他怀里。”
他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不喜欢别人瞎猜,
“这是写给魏忠贤那老狗的。
他看到信,自然会明白轻重。
若是他看完信,还敢继续戕害忠良、祸国殃民……
那他的项上人头,也就没必要继续留着了。”
“谨遵殿下法旨!”
云诚子双手接过信封,只觉得这薄薄的信封重若千钧,
他对着钟擎深深一稽首,语气肃穆。
随后,他不再耽搁,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去安排处置许显纯和“送信”事宜了。
处理完各项事宜,天色已近拂晓。
钟擎盘算着,今日需在报国寺休整一日,
至少要让虚弱的张裕妃,还有熊廷弼恢复些元气,能承受旅途颠簸再行撤离。
想罢,他也感到一阵疲惫,转身回房歇息。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时停时下,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漫长而混乱的一夜终于过去,新的一天在潮湿与不安中悄然来临。
蒙蒙雨雾尚未散尽,几条持剑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北镇抚司那森严的大门前。
其中一名身形高大的黑影,
将肩头扛着的一个黑乎乎物件重重扔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对着同伴低喝一声:“撤!”
几条人影没有丝毫停留,迅捷如风,
瞬间便融入了清晨的薄雾与残存的雨幕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渐渐停了,空气中的尘埃被洗涤一空,
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但这份清新很快就被另一种气氛打破。
突然间,从北京城的各个方向,
宣武门附近、西四牌楼、崇文门内、乃至正阳门外,
几乎同时爆发出了凄厉至极、充满惊恐的尖叫声!
这叫声起初零星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随即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彼此呼应,顷刻间便汇成了一片巨大的声浪,
如同拍岸的惊涛,将这座帝国都城从清晨的静谧中狠狠拍醒!
整个北京城霎时间“活”了过来,但这种“活”充满了恐慌与骚动。
原本寂静的街道上,骤然响起了杂沓纷乱的马蹄声,
那是闻讯赶来的五城兵马司兵丁和顺天府的衙役;
伴随着兵器与盔甲急促碰撞的铿锵声,
以及各级官吏气急败坏、试图维持秩序的吆喝与怒吼声。
很快,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无数胆大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围拢在几处出事的府邸外围。
当他们看到门内那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矗立在原地,脸上失去了血色。
宣武门内的南堂旧址,最为骇人。
好端端的一座教堂,此刻竟像被天神的巨锤砸过,彻底化作一片废墟。
砖石瓦砾飞的到处都是,地面被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黑黝黝大坑,断裂的梁柱焦黑扭曲。
一些来不及逃出的信徒的残肢断臂散落在瓦砾之间,景象惨不忍睹。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半块垮塌的石板下,
压着一颗须发焦卷、面目狰狞的头颅,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一个闻讯赶来的虔诚信徒,颤巍巍地辨认了半晌,
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汤……汤先生?!”
那竟是平日道貌岸然、被不少士大夫奉为上宾的西洋传教士汤若望!
定国公府朱漆大门洞开,一名闻讯最先赶到的锦衣卫小头目,
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看到的恐怖景象:
富丽堂皇的卧室内,定国公徐允祯歪倒在奢华床榻上,
脖颈处一个骇人的血洞,鲜血浸透了锦被,流淌得满地都是……
“完了……全完了……”
他依靠着冰冷的墙壁,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而紫禁城内,此刻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先是坤宁宫的宫女发现皇后娘娘张嫣,和她的贴身宫女云袖一同失踪了!
紧接着,更致命的消息传来。
去夹道换班的太监,发现了守门太监的两具无头尸体,
而本应关押在内的罪妃张裕妃,竟然凭空消失了!
现场只留下一个打翻的食盒,里面还有没吃完的饼,以及一件女子棉袄。
“啊——!”
一声太监特有的、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如同丧钟般响彻在深深的宫墙之内,宣告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已然降临。